建安三年的豫州原野上,麦浪被铁蹄踏成碎浪。夏侯惇勒住缰绳,独目里映着三里外吕布军的玄色旌旗。他左眼上覆着的青布条微微渗血——这是三日前追击高顺时中的流矢,医官说再偏半寸便穿颅而过。
“将军,后续步卒尚在二十里外。”副将曹性压低声音,“吕布亲率五百狼骑为先锋,咱们只有三百轻骑……”
夏侯惇突然笑了。他伸手解开脑后布结,那道暗红色疤痕从眉骨直贯颧骨,像条蜈蚣趴在被箭镞剜空的眼窝上。“曹性,你跟着我几年了?”
“五年三个月,将军。”
“可曾见我退过半步?”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吕布标志性的三通鼓响。夏侯惇眯起独目,看见方天画戟在日头下闪着寒光。他猛地扯下眼罩收入怀中,露出那个拳头大的空洞——腐肉间嵌着半截断箭还在随脉搏跳动。
“传令,卸甲。”他率先扯开胸甲铁扣,“吕布要快,咱们就给他更快。”
三百轻骑在麦田里蜕成三百头光着脊梁的豹子。夏侯惇把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入土三寸“待会吕布冲阵时,听我咳嗽为号——全体左转切他侧翼,把中军让给曹性那小子!”
“将军不可!”曹性急得扯住他缰绳,“您这眼睛……”
“眼睛?”夏侯惇忽然仰头大笑,惊起麦田里一片雀鸟。他右手探入怀中掏出那支断箭,箭头还带着干涸的血肉,“本将军现在有两只眼了——这只箭就是我的第二只眼!”话音未落竟把断箭猛地扎回眼窝旧伤,生生把腐肉戳出新血。
五百狼骑杀到时,正撞见这骇人景象。夏侯惇满脸血污立在阵前,眼窝里插着箭杆尾羽颤动,竟比吕布的赤兔马还像妖物。为首偏将手一抖,方天画戟差点脱手。
“吕布小儿!”夏侯惇暴喝如雷,“你送我的箭,本将军嵌在脸上当军功章!今日也送你三百支!”
他猛地咳嗽三声。三百赤膊骑兵突然像把尖刀斜刺出去,马刀在日光下连成一片银弧。吕布军习惯了大开大阖的冲锋,哪见过这种专砍马腿的癞皮狗打法?前列三十骑当即滚作一团。
夏侯惇却带着五十亲卫直插中军。他眼窝里那支断箭随马背起伏突突跳动,远远望去活像独角鬼王。吕布亲自挺戟来迎,两马相交时方天画戟擦着夏侯惇耳廓划过,挑飞半边头盔。
“独眼贼!找死!”
夏侯惇不避不让,长枪毒蛇般钻进吕布肋下甲缝——那里有个护心镜没遮住的旧伤,是三年前濮阳城留下的。吕布闷哼一声勒马急退,赤兔马竟被人拽住马尾。夏侯惇趁势探身抓住戟杆,独眼瞪得眦裂“下来!”
两人在马上较力时,诡异的事发生了。夏侯惇眼窝里那支断箭被血泡得发胀,“啵”地一声弹出来,正打在吕布手背。吕布一惊松劲,夏侯惇借力猛扯,竟把方天画戟夺过反掷回去。画戟擦着吕布头盔飞过,削掉半边红缨。
“你……”吕布看着手背上那个箭孔,又看看对面满脸是血却咧嘴笑的魔鬼,突然想起当年在虎牢关前见过的某种野兽——被兽夹夹断腿后,会自己咬断残肢继续扑食。
“撤!”吕布拨马便走。五百狼骑早被三百赤膊疯子砍得七零八落,闻言纷纷掉头。夏侯惇也不追,只把方天画戟往地上一插,单脚踩住戟杆仰天狂笑“吕布!下次送箭多带两壶——本将军右眼还空着呢!”
打扫战场时曹性才敢靠近。夏侯惇正蹲在田埂上,血葫芦似的脑袋搁在膝盖间,拿布巾蘸着溪水往眼窝里塞草药。“将军,您方才……”
“方才什么?”夏侯惇抬头,独眼里映着落日金光,“本将军有三只眼——左眼没了右眼看,右眼没了心眼观。吕布那厮懂个屁!”
曹性忍着泪要给他包扎,却被推开“先给弟兄们治伤。殉国的三十七个兄弟,每人家里送双份抚恤——就说是吕布送的战利品。”他拍拍腰间从吕布亲卫身上扯下的铜印。
入夜扎营时,夏侯惇独自钻进辎重车。曹性偷偷掀帘缝,看见他正对着一面铜镜,拿烧酒擦拭眼窝空洞里的碎骨渣。那支被血泡发的断箭放在膝头,箭杆上歪歪扭扭刻着“吕”字。
“看够了?”夏侯惇头也不回。
曹性扑通跪下“将军,末将明日就去寻华佗……”
“华佗能给我造个新的?”夏侯惇突然笑了,把断箭别回眼窝,“这样挺好。以后冲锋不用瞪眼——吓都吓死他们。”
帐外传来夜巡士兵的吆喝声。夏侯惇吹熄油灯,黑暗中那个插着箭杆的空洞轮廓微微发亮,像只独眼在夜色里替全军看着营火。远处吕布大营方向传来零星的巡夜梆子声,曹性忽然觉得,那声音比白天弱了三分。
三日后曹操亲迎三十里,看见夏侯惇马鞍上挂着吕布的副将头盔,大惊“元让真乃天神也!”夏侯惇跳下马,血痂未净的眼窝糊着草药泥“主公,末将请令——下次打吕布,还让我当先锋。”
他拍拍腰间新穿的三个箭孔“吕布射三箭,我让他还三百箭。这买卖,值。”
曹操鼻子一酸,转头对左右道“传令,今后夏侯将军营中酒肉优先——他眼窝漏风,得多吃些补补。”满营哄笑中,夏侯惇独眼扫过原野,仿佛又看见那天麦浪里三百条赤膊的豹子,正迎着铁蹄声悍然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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