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二年秋，五丈原的夜比往年更冷。
诸葛亮裹着鹤氅立在营帐外，汉中方向的秋风卷着枯草掠过辕门，把帅旗吹得猎猎作响。他抬头望了望天，北斗七星黯淡无光，主星旁那颗辅星摇摇欲坠——是凶兆。
“丞相，姜维将军求见。”侍卫低声道。
诸葛亮微微颔首。帐帘掀开，姜维抱拳而入，铠甲上还带着巡逻时的露水。“丞相，魏军已三日不出，司马懿那老贼铁了心当缩头乌龟。”姜维语气急切，“我军粮草只够半月，不如……”
“不如佯退诱敌？”诸葛亮替他说完，轻轻摇头，“伯约啊，司马懿不是张郃。他宁可被天下人笑作‘畏蜀如虎’，也绝不踏出营寨一步。”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杨仪匆匆闯入，面色惨白“丞相！东吴那边……孙权撤军了！”
诸葛亮手中羽扇一顿。
三路伐魏的计划，就此折了一臂。他沉默良久，忽然咳嗽起来，起初只是几声，后来竟止不住，佝偻着腰，咳得整个人都在发颤。姜维急忙上前搀扶，触到丞相手腕，只觉那层皮肉薄得像纸，底下骨头硌人。
“无妨。”诸葛亮直起身，嘴角沾着血丝，却笑了笑，“取纸笔来。”
当夜，他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后主刘禅“臣家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
另一封给司马懿“仲达既为大将，统领中原之众，不思披坚执锐以决雌雄，乃甘守巢穴，谨护门户，与妇人何异？今送巾帼妇人之服，请仲达穿戴整齐，出营与我一战。”
信送出后第三天，魏营派人送回一个漆盒。诸葛亮打开，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妇人衣裙，附信一封“亮公美意，懿愧不敢当。只是听闻公近日咳血不止，懿特赠蜀锦一匹，望公裁件新衣，莫要秋风里着了凉。”
杨仪气得摔了茶碗“这老匹夫咒丞相！”
诸葛亮却盯着那匹蜀锦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这回血里带了黑块。他摆手屏退众人，独自坐在案前，把蜀锦扯开，铺在桌上。府中苏夫人善织，他一眼就认出这是成都官坊的经纬——司马懿连赏赐都要从蜀地买，分明是在炫耀魏国财力。
“拿针线来。”他对侍卫说。
那一夜，中军帐灯火通明。诸葛亮歪在榻上，一针一线把那匹蜀锦裁成两件短褐。针脚歪歪斜斜，远不如他排兵布阵来得利落。天亮时，他把短褐交给传令兵“一件送回魏营，告诉司马懿——蜀锦还他，衣裳我自己会缝。另一件……送去成都，给瞻儿。就说父亲手笨，让他莫嫌难看。”
传令兵走后，诸葛亮对姜维说“我死后，不要发丧。把我的木像放在车上，推出营门。司马懿必退。”
姜维跪地大哭。
八月二十三日夜，诸葛亮强撑病体巡营。走到后寨粮仓时，听见两个运粮兵蹲在墙角嘀咕“听说丞相要不行了？”“嘘——别瞎说，丞相那天还亲自扛了袋米上车呢。”“那是上个月！你瞧他今天走路都打晃……”
诸葛亮默默转身离去。回到帐中，他让侍卫把帅案搬到营门口，又搬了把胡床坐着。秋风灌进帐篷，吹得案上文书哗哗翻页。他忽然想起二十七年前，自己也是在这般秋天里，从隆中草庐走出来，跟刘备说“将军既不相弃，愿效犬马之劳”。那时候他二十四岁，觉得天下事虽难，总有可为。
“丞相，风太大，回帐里吧。”侍卫劝道。
“再坐会儿。”他闭上眼睛，“我听听风。”
五更时分，诸葛亮没了气息。杨仪按遗命秘不发丧，把丞相木像搬上四轮车。司马懿远远望见蜀军营地锦旗招展、鼓声不绝，正犹豫间，忽然听见蜀兵齐声高喊“诸葛丞相升帐！”
魏军阵脚大乱。司马懿勒马便退，一口气跑了五十里，问左右“吾头尚在否？”
等探明真相再追，蜀军已走远。司马懿捡起蜀军丢下的营垒灶坑，见每个灶都按八卦方位排列，连撤走时埋锅的土坑都修整得四四方方。他长叹一声“诸葛真乃神人也。”
成都宫中，刘禅接到遗物，除出师表外只有两件粗布短褐。内侍翻来覆去地看，在衣角发现一行小字，是诸葛亮笔迹“臣初出茅庐时，先帝赠臣锦衣，臣辞曰‘愿以此衣易天下寒士一暖。’今衣已成，天下未暖，臣负先帝。”
后主把短褐贴在脸上哭了半宿。第二天早朝，他宣布罢停乐舞一年，把宫中锦缎全数发往北伐将士家中。
而五丈原的秋风吹过蜀营废墟时，有人看见诸葛亮坐过的那张胡床上，放着一把羽扇。扇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两行新题的字“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墨迹犹湿，仿佛刚有人写完搁笔，转身走进了秋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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