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秋，荆州烽烟未散，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的消息传到江东时，吕蒙正卧病建业。他盯着案头那卷被朱砂圈满的舆图，指尖反复摩挲着“沔口”二字——那里泊着甘宁的锦帆战船，一百二十艘艨艟斗舰将江面遮得密不透风，连飞鸟掠过都要被桅杆上猎猎作响的赤色旌旗惊得偏了方向。
甘宁这日饮了三斤烧酒，赤着脚踩在船头铁锚上，拿佩刀敲着船舷唱楚地俚歌。副将潘璋从舱里探出半个脑袋“兴霸兄，都督急令！要你今夜子时前拔锚溯江，截住关羽南撤的粮道。”甘宁把刀往腰后一别，醉眼乜斜着江面“回去告诉吕子明，我锦帆营的船底长着水鬼的牙，咬住的东西从没松过口。”
当夜江雾浓得像煮开的米汤，甘宁亲率二十艘轻舟摸黑上行。行至石阳地界，忽见上游漂来数十根合抱粗的巨木，每根都绑着浸透鱼油的麻絮。甘宁瞳孔骤缩——这是关羽惯用的火攻前兆。他猛扯帆索厉喝“转舵！贴南岸浅滩！”话音未落，上游火船已如流星般撞来，江面瞬间腾起三丈高的烈焰。锦帆船队仗着吃水浅堪堪避过，却有三艘艨艟被余火引燃，船上官兵跳水的扑腾声混着焦糊味弥漫开来。
甘宁立在船尾铁链上，火光映得他满脸铁青。忽见火船间隙里钻出十几条小舸，船头立着个绿袍长髯的身影，青龙偃月刀在火光中寒光一闪——竟是关羽亲率亲卫前来截杀！原来关二爷早料到江东会袭粮道，故意烧了自家前锋粮船做诱饵。两下里在窄江面撞个正着，甘宁抄起铁链链锤便跃上敌船，链头铜锤砸碎木盾的闷响里，他听见关羽沉雷般的喝声“甘兴霸！你当年在黄祖帐下射杀凌统之父，今日可敢再放一箭？”
这话戳中甘宁心口旧疤。当年他投江东后，凌统每次酒宴都要寻他拼命，全靠孙权从中调停。此刻关羽当众揭短，甘宁双目充血，反手从鞍袋抽出三支狼牙箭，却迟迟没搭上弓弦——他余光瞥见下游漂来十余艘挂东吴旗号的走舸，船头站的正是全副甲胄的吕蒙！
吕蒙怎么来了？原来他根本没病，装病麻痹关羽，暗地亲率主力抄了荆州后路。此刻见甘宁被围，吕蒙立刻挥师来援。关羽见势不妙要走，甘宁突然暴喝“关云长！你道我射不得人？”弯弓搭箭却偏了准头，箭矢钉在关羽帆索上。关羽冷笑一声，借风势驾船遁入上游雾中。
战后清点，甘宁折了七艘船，换回关羽三百石军粮。吕蒙拍着他肩头笑“兴霸这手箭法倒像替凌统出气——射帆不射人，两头都不得罪。”甘宁闷头灌了口酒，把铁链锤往甲板上一掼“老子是怕射死他，没人陪凌统那小子打架了！”众将哄笑中，谁也没注意他悄悄把关羽那根断箭藏进了衣襟——箭杆上刻着“汉寿亭侯”四个蝇头小楷，是当年汉献帝亲赐的御箭。
半月后关羽败走麦城，孙权大宴群臣。凌统端着酒碗晃到甘宁面前“兴霸，听说你在石阳故意放水？”甘宁正要翻脸，凌统突然把碗中酒泼在甲板上，单膝跪地“我父仇家恨，今日两清。从今往后，你甘兴霸的锦帆所指，就是我凌统的盾牌所向！”满堂寂静中，甘宁愣怔半晌，忽然解下腰间那串从黄祖手里夺来的铜印，咣当扔进长江“这破印看着闹心，不如喂鱼！”
后来孙权要在濡须口建坞堡，工匠说江底暗礁太多打不下桩。甘宁脱了衣裳跳进秋江，潜了半炷香功夫冒出头来，手心里攥着把碎珊瑚“底下是座沉船，船板榫头还挂着铁锚，正好当地基！”吕蒙问他怎么发现的，他咧嘴一笑“当年在黄祖水寨偷船，把这一带暗礁摸得比自家掌纹还熟。”
庆功宴上孙权亲自给他斟酒“兴霸，都说你锦帆军是江东的活蛟龙，可有人告你私藏关羽断箭？”甘宁浑身一僵，却见孙权从袖中摸出个锦盒“朕也有件——那年我在逍遥津被张辽追得跳河，捞上来半截断戟。”君臣相视而笑，碰碗的脆响里，甘宁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在巴郡当水贼时，第一次站在船头唱的那句楚歌
“江水流啊流不断，老子骨头比铁硬。”
窗外大江滚滚东去，锦帆营新造的二十艘斗舰正趁着落潮下水，船工号子混着江鸥鸣叫飘进窗来。甘宁把残酒泼进长江，忽然对孙权说“主公，明年我要在沔口种满芦苇——关羽的火船再来，老子烧死他个龟孙！”满座赳赳武夫里，只有吕蒙听明白了这莽汉是把当年的屈辱和愧疚，全泡进酒里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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