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的隆冬，南阳卧龙岗上积雪三尺，松枝低垂如白须老者。刘备第三次踏上这条蜿蜒山径时，张飞在身后嘟囔“这诸葛村夫好大的架子，哥哥何必……”话未说完便被关羽扯住衣袖。刘备却只是紧了紧斗篷，望着山腰处那间茅庐的炊烟，忽然想起徐庶走马荐诸葛时说的话“此人若肯出山，将军如鱼得水矣。”
柴门开时，诸葛亮正在堂中煮茶。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披着鹤氅，头戴纶巾，眉眼间却无半分山野村夫的质朴——那双眼睛太亮，像藏着整条银河。刘备躬身长揖时，瞥见案上摊开的竹简，墨迹未干，正是天下九州的地舆图。
“将军三次枉驾，亮何以当。”诸葛亮的声音清朗如冰凌相击。刘备却注意到他袖口沾着灶灰，炉上陶罐正咕嘟作响，飘出炒青豆的焦香。这细微的烟火气忽然让他安心——原来卧龙也要吃饭。
茶过三巡，诸葛亮忽然站起，袖中滑出三枚铜钱，在案上排成个“品”字“将军欲成霸业，当先取荆州为家，再图益州为基，最后……”他指尖点在铜钱正中，“自汉中出秦川，则大业可成。”刘备盯着那三枚铜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贩草鞋时，也曾用三文钱在集市上占卜吉凶。那时他算的是明日能否卖完十双鞋，如今算的是汉室四百年江山。
“曹操百万大军压境，先生何以教我？”刘备向前倾身，衣摆扫翻了茶盏。诸葛亮不慌不忙用袖子抹去水渍，袖口立刻洇出深色云纹“曹操虽众，然北方未定，马腾韩遂在关西虎视眈眈。将军可联孙吴，共破曹军。”说着从袖中又掏出枚铜钱，“孙权这枚钱，要正面朝上才好。”
窗外风雪骤急，张飞的鼾声从偏房传来，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而落。诸葛亮忽然压低声音“亮夜观天象，赤壁滩头将有东南风。”刘备心头一震，正要细问，却见他从炭盆里夹起块烧红的竹炭，在青石地砖上画了起来“此处乌林，曹操屯粮之所。若用火攻……”炭笔划过处，整条长江都燃烧起来。
诸葛亮画完最后一笔，忽然用袖子将整幅火攻图擦得干干净净。刘备急得直搓手“先生这是……”却见他从怀中取出卷帛书“亮已画了二十遍，这是最稳妥的。”帛书展开，竟是完整的隆中对策论，蝇头小楷工整如刻，连“待天下有变”的“变”字都注了三种写法。
“先生早就算好了？”刘备声音发颤。诸葛亮笑指窗外“将军看那株老梅，今年开花比往年迟了半月。天时难测，但总在梅枝上留着指望。”忽然正色道，“亮所以三试将军者，非为骄矜。天下枭雄多矣，怕的是将军不能忍——忍张飞之躁，忍曹操之诈，忍孙权之疑。”
刘备离席再拜，这次诸葛亮没有拦他。起身时刘备注意到，墙上挂的梁父吟条幅下角有行小字“甲子年冬，与元直对弈，输三局。”忽然明白这年轻人其实一直在等，等个能让他输棋的人。
下山时风雪已停，荆州方向有炊烟升起。诸葛亮站在柴门口，忽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将军可知为何叫卧龙？”不等回答便自笑，“龙卧浅滩，虾戏也。可若哪天潮水来了……”他指尖划过雪地，画出条歪歪扭扭的龙形，“连虾都怕它翻身。”
张飞冻得直跺脚“这先生好生啰嗦，直接说跟不跟咱们走不就得了！”诸葛亮已转身进门，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三月后，江夏见。”
走出二里地，关云长忽然说“大哥，他连冬衣都没带。”刘备摸出怀里那卷帛书，笑得眼角褶子能夹死蚊子“他连我的来年冬天都算好了。”
果然，赤壁滩头火光冲天那夜，诸葛亮站在七星坛上，东南风掀得他衣袂翻飞如鹤。刘备在指挥船上遥遥看见，忽然想起隆中那三枚铜钱——原来所谓三分天下，不过是有人把三文钱翻来覆去地算，算到每一文都生了锈，每一枚都磨出了血。
后来诸葛亮六出祁山，每次经过隆中都要下马歇脚。有次他对着老梅树发呆，姜维问他在看什么，他说“看当年那场雪化了没有。”其实雪早化了，只是那年冬天刘备站在柴门外搓手的样子，比任何一场雪都难化。
（全文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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