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二年秋，五丈原的夜风格外刺骨。
中军大帐内，一盏油灯在风中摇曳不定，映得诸葛亮的面容愈发苍白。他斜靠在榻上，手中仍捧着那卷太玄经，却已半个时辰未曾翻动一页。案头堆着三摞竹简，最上面那份是今日刚送来的军粮调拨文书，朱笔批注的字迹比往日潦草了许多——右手已握不稳笔了。
“丞相，该服药了。”姜维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进来，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诸葛亮接过碗，却没喝，只望着帐外沉沉夜色“伯约，你说司马懿此刻在做什么？”
姜维顿了顿“探马回报，魏营今夜灯火通明，似在犒军。”
“犒军……”诸葛亮忽然笑了，笑得咳起来，“他倒是好兴致。我送他那套女人衣裳，他穿是不穿？”
这话姜维不敢接。半月前丞相遣使送去妇人衣饰并一封信，信中言辞讥诮，说司马懿若不敢出战便受此巾帼之辱。满营将士都以为司马懿会被激怒，谁知那老狐狸非但不恼，反而客客气气收下，还回赠了一套蜀锦。
正想着，帐帘猛地掀开，魏延大步闯进来，甲叶哗啦作响“丞相！末将愿领五千精兵走子午谷，十日之内必到长安城下！司马懿那缩头乌龟不敢出来，咱们就掏他老巢！”
诸葛亮闭了闭眼。子午谷之策魏延提了十年，他也拒了十年。从前是因着先帝托孤之重不敢弄险，如今……如今这身子骨，怕是连上马都费劲了。
“文长，”他睁开眼，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粮草只够半月之用，五千人走子午谷，吃什么？”
魏延涨红了脸“末将愿以战养战！”
“若谷中有伏呢？若司马懿早派兵把住谷口呢？”诸葛亮抬起手止住他，“回去歇着吧。明日拔营，退往汉中。”
“退？！”魏延嗓门拔得更高，帐外亲兵都探头来看，“丞相！咱们十万大军跟司马懿耗了半年，说退就退？”
诸葛亮没再说话，只把手中那卷太玄经轻轻搁在案上。姜维会意，连推带劝地把魏延请了出去。人走后，帐中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伯约，”诸葛亮忽然道，“把柜里那只木匣取来。”
姜维依言取了，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封竹简，每封末尾都落着“亮谨启”三字。最上面那封封皮上写着“蒋公琰”——是给蒋琬的。再往下翻，费祎、董允、杨仪……一封封全是后事安排。
姜维手一抖，竹简差点脱手。
“慌什么。”诸葛亮反倒笑了，伸手拍拍榻沿，“坐。今夜叫你过来，是要交代几件事。”
他从枕下摸出一枚玉佩，通体温润，上刻“汉寿亭侯”四字“这原是关将军之物，荆州失守那夜被他亲兵带出来送到我手上。我一直收着。你回成都时，替我交给关兴。”
姜维捧着玉佩，嗓子发紧“丞相……”
“第二件，”诸葛亮竖起两根手指，“杨仪和魏延素有嫌隙，我死后必生内乱。你记住，若二人相争，以魏延为患更烈。他若不听号令，你便……”话说到一半，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洇开一团暗红。
姜维急得要喊军医，被诸葛亮一把攥住手腕“别喊！听我说完——魏延若反，可用马岱制之。马岱沉默寡言，魏延不防他。”
他喘了几口气，又续道“第三件，我死后秘不发丧。你命人刻个木像放车上，旗幡照旧，每日照常升帐议事。司马懿多疑，见我军容齐整必不敢追。等全军退入斜谷，再发丧不迟。”
姜维一条条记在心里，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诸葛亮瞧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哭什么？人谁无死。我二十七岁出山，到如今五十四岁，二十七年没睡过几个安稳觉。先帝托孤时说‘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这话压了我半辈子。如今总算……总算能歇歇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帐外远处。五丈原下，渭水静静东流，对岸魏营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散落一地的星子。秋风吹过来，卷着枯草的气息。
“伯约，”他最后说，“把你那卷兵法二十四篇拿来我看看。”
姜维忙从自己帐中取来。诸葛亮翻到“军势”一篇，指着一处道“我在这句旁批了蝇头小楷，你看见没有？‘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后面，我加了一句‘然形势之要在得人心’。这半年我日日派人给司马懿送信，送衣裳，你以为真是为了激他？我是在耗他的耐心。他越不急，将士越急。将士急了，主帅就坐不住。可惜……”他咳了两声，“可惜我熬不过他。这局棋，我输了半目。”
油灯“噗”地爆了个灯花。诸葛亮手一松，竹简滚落在地。姜维低头去捡，再抬头时，见丞相已阖上了眼，嘴角还挂着方才那抹笑。
姜维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帐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他咬牙吞回哭声，把竹简卷好收进匣中，又取了那枚玉佩贴身藏了，这才扬声唤道“丞相歇下了！今夜不必传膳，明日卯时照常升帐！”
帐外亲兵齐声应诺。
姜维走出大帐，夜风灌满衣袍。远处魏营灯火依旧，司马懿恐怕正梦见自己凯旋回洛阳。姜维攥紧袖中玉佩，心想丞相，您这最后一计，我接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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