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二年秋,五丈原的风比往年更早地裹上了寒意。
诸葛亮斜倚在四轮车上,望着营帐外那盏在风中明灭不定的七星灯,忽然想起二十七年前,先主刘备三顾茅庐时,隆中的雪也是这般纷纷扬扬。彼时他羽扇纶巾,笑谈天下三分,怎料到头来,这盘棋终究没能下完。
“丞相,魏延将军又在帐外请战了。”姜维掀帘而入,带进一阵萧瑟秋风。
诸葛亮轻咳两声,摆了摆手“告诉他,坚守不出。司马懿既已识破粮道虚实,此时出战,正中其下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那摞厚厚的木简——那是他连夜批阅的军报,墨迹未干处还沾着咳出的血丝。“伯约,你过来。”
姜维趋近两步,只见丞相从袖中取出一卷尺素,封泥上盖着“汉丞相印”的朱红绶带。“此乃吾平生所学,连弩之法、八阵图变、木牛流马机巧,尽在其中。”诸葛亮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风中游丝,“先主创业未半,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本该……咳、咳咳……”
“丞相!”姜维慌忙去扶,却被诸葛亮抬手止住。
“莫慌。生死有命,我早算过今日。”他勉强笑了笑,从怀中又取出一只锦囊,“魏延若反,你可依此计行事。至于马谡之事……”他闭了闭眼,“街亭之失,非他一人之过。是我用人不明,未听先主临终之言。”
帐外忽然传来争执声。魏延粗豪的嗓门压过了亲兵的阻拦“丞相!司马懿老儿不过三五日便退兵,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诸葛亮摇了摇头,示意姜维收起锦囊。待魏延气冲冲闯入帐中,他反倒平静地端起茶盏“文长,你可知司马懿为何按兵不动?”
“无非是怕了丞相威名!”魏延按着刀柄,甲叶铮铮作响。
“不。”诸葛亮将茶盏轻轻一顿,“他在等。等我死。”
帐中骤然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响。魏延张了张嘴,黝黑的面孔涨成猪肝色“丞相何出此不祥之言!末将愿率精兵五千,今夜便去劫营——”
“坐下。”诸葛亮只说了两个字。魏延竟真的像被按住了肩膀般,愤愤然坐在了马扎上。
诸葛亮缓缓展开一幅舆图,枯瘦的手指划过祁山道“我军粮草只够七日。司马懿断定我若退兵,必走褒斜道。他已在斜谷口埋伏三万人马。”他抬起眼,目光忽然锐利如昔,“所以,我们要走子午谷。”
“子午谷?”魏延和姜维同时惊呼——那条路险峻异常,平时运粮都不愿走。
“对。司马懿算准我病重,必选稳妥路线。他想不到我会用这招险棋。”诸葛亮喘息稍定,嘴角竟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恍惚又是当年火烧博望坡时的模样,“文长,你带五千人走子午谷,多竖旗帜,昼伏夜行。伯约,你率主力押后,走褒斜道——但大张旗鼓,让司马懿以为我还在军中。”
“那丞相您……”姜维急道。
诸葛亮指了指那只锦囊“我自有安排。你们只需记住——到了汉中,立刻发丧,就说我死于五丈原。司马懿定会来追,届时……”他招了招手,两人凑近,听完了最后的计策。
是夜,诸葛亮强撑病体,最后一次巡视了营寨。他摸了摸那架改进过的连弩,抚过木牛流马上的刻痕,最后在七星灯前站了许久。主灯已经暗了下去,只有六盏小灯还在风中摇晃。
“天命如此,非人力可违。”他轻声说着,忽然回头吩咐“取我的琴来。”
琴声在五丈原的秋夜里传得很远。司马懿在渭水北岸的营帐中侧耳听了半晌,对司马昭笑道“诸葛孔明好兴致,竟在军中抚琴。”司马昭却面色凝重“父亲,这琴声……不对。”
一曲梁父吟终了,诸葛亮推开琴,对姜维说了最后一句话“我死之后,不可发丧。将我的木像放在车上,司马懿若追,可保你们平安退入汉中。”
建兴十二年八月,诸葛亮病逝于五丈原军中,年五十四岁。
三日后,魏延在子午谷口大破司马懿伏兵——原来诸葛亮算准了司马懿会在斜谷设伏,却故意让魏延“违令”走子午谷,实则子午谷小道尽头才是真正的埋伏圈。司马懿三万精兵折损过半,狼狈退回渭水北岸。
又五日,姜维护送诸葛亮灵柩抵达汉中。按计发丧后,司马懿果然率军来追。姜维推出诸葛亮的木像,司马懿远远望见,竟吓得勒马狂奔,一口气退出了三十里地。这便是“死诸葛吓走活仲达”的由来。
后来蜀中百姓传唱“五丈原头秋月明,丞相星落汉中城。子午谷口司马败,空留琴韵绕营旌。”
只有姜维知道,丞相临终前还留了一封信给后主刘禅。信末写着“臣家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
姜维捧着这封信哭了半宿。他想起丞相说过,北伐不是为了克复中原——他早就算过,蜀汉国力不足以灭魏——而是为了“以攻为守”,让魏国不敢轻易来伐。
“我死后,蒋琬、费祎可继任。北伐之事,量力而行。”诸葛亮最后说,“告诉陛下,臣尽力了。”
秋风又起,吹动汉中丞相府的帷幔。案头那盏七星灯早已熄灭,只有姜维还守着那只锦囊,等着魏延前来领死。
而五丈原的百姓说,每年八月十五,还能听见有人在那片高地上弹琴。曲调先是激昂的梁父吟,弹着弹着,就变成了温软的凤求凰——那是诸葛亮年轻时在隆中,常对着月亮弹的曲子。
毕竟那一年,他才二十七岁。三顾茅庐的刘备问他“先生可愿出山?”他摇着羽扇笑“愿效犬马之劳。”
这一效,就是二十七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琴声散入秋风里,再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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