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的暮春,皖城外的江水泛着铁锈色的浊浪。孙权大营里,甘宁一脚踹翻了案几上的蜜水,琥珀色的浆液泼了满帐。
“老子当年在锦帆贼船上吃生鱼的时候,周公瑾还在庐江读孙子呢!”他扯开衣襟,露出左肋那道从腋窝延伸到腰眼的旧疤,“张辽八百人冲阵,你们说东吴无人敢挡?我甘兴霸带三百骑,今夜就去掀了皖城的北门!”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吕蒙按住他握刀的腕子“兴霸,皖城守将朱光有七千兵,城墙上连弩都架了三层……”
“所以才要下雨天去。”甘宁忽然咧嘴笑了,露出镶着铜边的门牙,“你们看这云头,后半夜准有暴雨。朱光那厮的连弩机簧最怕潮,到时候拉都拉不开。”
当夜子时,果然雷声碾过江面。甘宁挑了三百个会水的弟兄,每人嘴里衔着枚铜钱,赤膊裹着油布,从濡须水口悄悄溯流而上。雨点子砸在背上跟小石子似的,有个新兵呛了口水刚要咳嗽,被甘宁反手塞了块生姜到嘴里。
“嚼!”他压着嗓子吼,“辣出鼻涕泡也别出声!”
皖城北门箭楼上的哨兵正缩在檐下躲雨,忽然听见水里传来扑腾声。探头一看,黑黢黢的江面漂着几十个稻草人,每个都穿着东吴号的绛色号衣。
“这群南蛮子……”哨兵刚咧嘴要笑,后脖颈就挨了一记链锤。甘宁从水里蹿出来的时候,腰间铃铛用布缠得死死的,浑身上下就剩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手里那柄短刀是特制的——刀柄灌了铅,专为砸锁用的。
北门瓮城的铁锁有小孩胳膊粗。甘宁抡圆了连砸三下,火星子溅在雨里嗤嗤响。第四下锁簧崩开时,他整条右臂都麻了,扭头冲后面喊“放鸽子!”
三百只绑着火折子的信鸽从油布兜里挣出来,扑棱棱撞向城楼上的灯笼。守军正手忙脚乱扑火,甘宁已经带人钻进了马道。他跑起来跟螃蟹似的贴着墙根横着走——当年在益州当游侠时学的,专躲暗箭。
朱光在衙署里被喊杀声惊醒,披甲提着环首刀出来,正撞上甘宁踩着粮车跳上房顶。雨幕里那身影跟山魈似的,短刀换成了从守军手里夺的长矛,矛尖还挑着半片灯笼纸。
“朱将军!”甘宁蹲在瓦脊上大喊,“你东门守将张狗儿是我表哥!开春时他媳妇生娃我还送过两只老母鸡——你猜他会不会替你拼命?”
朱光脸都绿了。东门守将确实叫张苟,是他小舅子。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甘宁已经连人带矛扑下来,把他头盔戳了个对穿。其实那矛头是卸了尖的,甘宁掐着嗓子在他耳边说“你小舅子昨晚上就带人跑了,不信你看东门火起没起?”
其实东门根本没火。但朱光扭头那一下,甘宁的链锤已经缠上了他脚脖子。等守军反应过来,主将已经倒吊在旗杆上晃悠,裤腰带里还塞着甘宁刚写的劝降书——字跟狗爬似的,但“降者免死”四个大字是用朱光的印泥现蘸的。
天亮时雨停了。孙权踩着满地泥浆进皖城,看见甘宁正蹲在城门洞里啃烧饼,旁边捆着七个校尉。吕蒙清点战果歼敌两千,缴获连弩四十架,最绝的是城头那面“朱”字大纛完好无损——甘宁特意留的,说“扛回去给主公糊灯笼”。
“你伤呢?”孙权踢了踢他裹着破布条的右胳膊。
“嗐!”甘宁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砸锁时闪了下,不碍事。就是……”他忽然压低声音,“主公,下回能不能派我去合肥?张辽那厮欠我顿酒——当年在逍遥津他追我追得裤衩都跑丢了,这回我得追回来。”
孙权笑骂着踹他一脚,转头对吕蒙说“给他记功,但别赏钱——这厮转头就输给赌坊了。”甘宁不服气地嘟囔“那叫投资!我在建业开的赌坊,上月还给您送过分红呢……”
正说着,一匹快马奔来报信曹操亲率大军出合肥了。甘宁蹭地跳起来,油手往裤子上蹭了蹭“得嘞!我这就去濡须口布防。主公您瞧好了,这回我不砸锁了——我直接偷他中军大帐的酒壶!”
后来张辽在合肥城头望见吴军阵前竖着面新旗,上绣“锦帆偷酒甘”五个歪字,气得把酒碗摔了——那碗还是去年甘宁托人送去的,碗底刻着行小字“喝完了记得还,我等着装赌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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