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秋,江陵城头阴云压得极低。关羽败走麦城后,这座扼守长江的坚城便落入东吴之手。吕蒙病卒,陆逊西进,城中只余三千老弱残兵,由偏将军朱然镇守。
朱然字义封,时年三十八岁,面如重枣,须髯如戟,当年随吕蒙白衣渡江时还是个小校尉,如今却成了东吴西线的最后一道闸门。他每日披两重甲巡城,夜里枕着环首刀睡在箭楼,粮官报库存只剩半月粟米时,他只是把腰带又紧了一寸。
这日黄昏,斥候飞报蜀将吴班率五千精兵出秭归,正沿江东进,前锋已至夷陵。帐下校尉们脸色发白——江陵守军满打满算不足四千,且多是淮泗口音的新卒,夜里听见江风呼号都要握紧矛杆。
“报——”又一骑斥候滚鞍下马,“魏将曹真领两万人马出襄阳,已过当阳,距城八十里!”
满帐死寂。朱然却笑了,他抓起案上陶碗喝了口浊酒“曹真来得好。他若从北门攻,吴班从西门打,两军抢着入城,必不相让。传令北门挂曹字旗,西门挂吴字旗,把库存的箭矢全搬上城墙——专射那些先冲上来的。”
当夜曹真果然骂阵,骂孙仲谋背盟小人。朱然立在女墙后回骂“你家曹孟德割须弃袍时,我家主公还在袁术帐下吃糠呢!”两边正对骂得热闹,西面突然火起——吴班到了,二话不说架云梯就攻。朱然立刻把北门守军抽走一半驰援西门,曹真在暗处看得明白,挥军猛攻北门,结果刚爬上城垛就被滚油浇了满头。
如此三日,魏吴两家轮番冲杀,江陵城墙被撞出七个豁口,朱然就带亲兵用身体堵豁口。第四日箭尽粮绝,他命人把城中富户的棺材板全拆了当滚木,又令士卒往城下泼水——十月江水已寒,魏兵吴兵穿着铁甲浸了冷水,冻得连刀都握不住。
第七日清晨,朱然登城北望,见曹营炊烟稀落,吴班那边也只剩稀稀拉拉几声鼓。他忽然卸了铠甲,光着膀子站上城头,用尽力气朝两边喊“曹子丹!吴元雄!你两家粮道都被我派水鬼断了,再打三天,你们连马都煮着吃!”
城下安静片刻,曹真派来使者“朱将军若开北门,魏王封你为江陵侯。”紧接着吴班也派人来“朱将军若开西门,吴王封你为荆州牧。”朱然把两封书信就着烛火烧了,让人传话回去“我朱义封名字里带个‘然’字,就是然诺的然——当年孙讨虏(指孙策)给我起的名,说好了替孙家守大门,你们谁给得起孙讨虏开的价?”
当夜他亲率三百死士摸出南门,专挑魏吴两军交接的缝隙钻。曹真和吴班正互相提防对方抢城,忽然背后火起——朱然烧了他们囤在漳水渡口的粮船。两家主将同时骂娘,连夜拔营去救,江陵城头一通鼓响,朱然又大摇大摆从南门回了城。
天亮时江面飘来东吴水军的锦帆——陆逊的援军到了。曹真西撤,吴班南退,朱然站在焦黑的城楼上清点人数三千守军还剩一千七,七个豁口堵了五个,箭楼塌了四座,可江陵城头的“朱”字大旗还在飘。
陆逊进城时看见朱然正蹲在城根啃干饼,铠甲上全是箭孔,像筛子似的。陆逊问“将军这几天挨了多少箭?”朱然抹抹嘴“没数。反正曹真射来的箭,我让部下拉了四车还回去——都插他粮船上了。”
后来孙权问起江陵战事,朱然就说了八个字“放两家狗进院,关门打。”孙权笑得把酒杯都摔了,当场把自己的金带解下来赐他。直到晋朝史官写三国志,还在朱然传里记了一笔“江陵之守,以少御多,虽古名将不过也。”只是没人知道,那七天七夜里,朱然每天只睡一个更次,剩下时间都在城墙上转悠——他怕自己一闭眼,这三千弟兄就再也睁不开了。
江风又起了。朱然裹紧那件千疮百孔的战袍,靠着女墙打了个盹。梦里还是建安五年——他十四岁,在丹徒山道上追着孙策的马跑,少年将军回头扔给他一杆枪“小朱然,替我守住后头!”这一守,就是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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