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的深秋,江水冷得扎骨头。
甘宁蹲在柴桑水寨的望楼顶上,嘴里叼着根枯苇杆,眯眼瞅着北岸。江风把他那身锦缎战袍吹得猎猎作响,腰间铜铃叮叮当当乱撞——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偏他自己浑然不觉。底下巡夜的兵卒抬头望了一眼,见是甘将军,都装作没看见。
“兴霸,你又跑那么高作甚?”鲁肃披着大氅从帐中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卷竹简。
甘宁从望楼上翻身跃下,落地时靴底在夯土上蹭出两道白印。“子敬,北边曹仁那小子在夷陵屯了三个月粮草,你猜他囤那么多粮做什么?喂老鼠?”他凑近鲁肃,铜铃又响了一阵,“给我三百人,我今夜就去给他点了。”
鲁肃揉了揉太阳穴。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回了。
“大都督有令,固守待变。”他把竹简往甘宁怀里一塞,“你先把这个月的粮草押运单核了。”
甘宁没接竹简,反倒一把攥住鲁肃手腕“子敬你听——北岸今晚没打更。”
鲁肃一怔。侧耳听了半晌,果然江风里只有水声,往常子时准时响起的梆子声没了。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许是今日风大……”
“风大?”甘宁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曹仁那老小子精明得很,打更的梆子声就是给咱们听的。没了梆子声,说明他不想让咱们知道他在动。”
鲁肃还没来得及说话,甘宁已经蹿出去三步远,声音从营帐缝隙里钻回来“我去找大都督!你帮我备船,二十条走舸就够,多了浪费!”
吕蒙正在中军帐里对舆图,听甘宁噼里啪啦说完,手里炭笔在夷陵城北画了个圈。“你确定是粮草营?”
“十成十。”甘宁把从北岸漂过来的半截烧焦的船桨拍在案上,“曹仁烧自己的船?他粮草营要不动,烧船桨做什么——定是挪营时不小心引了火,连夜扑救,连更夫都调去搬粮了。”
吕蒙盯着那截船桨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带五百人,子明领三百人接应。”
“我要子明作甚?我一人……”
“这是军令。”吕蒙把炭笔一搁,“你要肯接,明日给你换新铜铃。”
甘宁眼睛一亮,扭头就跑。
当夜四更天,二十条走舸悄悄滑出柴桑水寨。甘宁让所有人都衔枚,自己也把铜铃摘了揣进怀里——憋得浑身难受。船到江心,他忽然想起什么,把副将叫到跟前“待会儿上岸,你带五十人专门敲锣。”
副将傻了眼“将军,不是说衔枚……”
“敲锣打鼓,越响越好。”甘宁嘿嘿一乐,“曹仁那老小子肯定在粮营四周埋伏了人,就等咱们偷偷摸过去。咱们给他来个明火执仗——你敲得越热闹,他埋伏的人越不敢动,怕咱们有后手。等他们反应过来,老子早把粮营点了。”
五更天刚过,北岸曹营突然锣鼓喧天。曹仁从帐中惊起,鞋都没穿利索就往外跑,迎面看见北边粮草营方向火光冲天。他第一反应是“多少人?”
斥候连滚带爬“看……看不清,锣鼓响得跟过年似的,至少两千!”
曹仁脸都白了。两千人渡江偷袭?甘宁哪来这么大能耐?他正要调兵去救,忽然又听东边也响起了锣鼓声,西边也有,南边……南边是江面,水声太大听不真切。
“将军!粮草营完了!”又一个斥候跑来,“甘宁亲自带人冲的阵,那锦帆贼一边烧粮一边喊——喊‘曹仁老儿我请你吃烤米’!”
曹仁鼻子都气歪了。
其实甘宁带的人不多不少正好五百。他把人分成十队,每队五十,凿沉了船直接往粮营冲。曹仁埋伏的人确实不少,但被锣鼓声一吓,都缩在暗处不敢露头——黑夜混战,谁先动谁吃亏。等他们琢磨过味儿来,甘宁已经烧了三个粮囤,正蹲在第四个囤顶上往下泼火油。
“将军,东边曹军动了!”副将急吼。
甘宁把火折子往下一扔,火苗“腾”地窜起三丈高。他顺着囤沿滑下来,屁股上还沾着火星子“跑啊!”
五百人撒丫子往江边跑。曹军追到江岸,发现吕蒙带着三百条战船横在江心,船头火把照得半边天通红。曹仁咬着后槽牙“撤。”
甘宁爬上走舸时,头发烧掉半边,锦袍烧了七八个窟窿。他摸出怀里铜铃晃了晃,叮当声在江面上飘出老远。
“兴霸。”吕蒙站在大船上喊他,“新铜铃明日给你,但今天你得先交检讨——谁让你私自喊‘请曹仁吃烤米’的?军威呢?”
甘宁边拧袍子上的水边回嘴“大都督,那您说我该喊什么?难道喊‘曹将军麻烦您往边上挪挪,容我烧个粮’?”
吕蒙板着脸忍了又忍,没忍住,笑出声来。回营路上他扔给甘宁一壶酒“就你贫。明日去鲁子敬那儿领三十军棍。”
“领就领。”甘宁仰头灌酒,“哎大都督,下回换铜铃能不能换个大点儿的?这小的不响。”
吕蒙头也不回“下回给你挂个钟。”
“那敢情好!”
江风把他的话吹散在水面上,叮叮当当的铜铃声混在浪头里,一路响回了柴桑。后来曹仁给曹操写信诉苦,说东吴那个锦帆贼简直不讲道理,半夜三更敲锣打鼓来烧粮,还带点菜的。曹操回信就四个字甘宁嘛,忍忍。
至于甘宁自己,回营挨了三十军棍,趴着让人换新铜铃的时候还在嘟囔“要我说,曹仁这老小子就是欠烧。下次我请他吃烤米配鱼汤,子敬你帮我写个请帖……”
鲁肃把请帖往他枕边一拍“先写检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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