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三年，汉中战事胶着。曹操亲率大军驻守阳平关，与刘备隔山对峙。前线将士每日消耗粮草无数，而从关中经褒斜道运往前线的粮队，十支里总有两三支迟迟不到。军法司马忙得焦头烂额，斩了几个押粮官，仍不见好转。
没人注意到，在陈仓故道旁边一个叫“散关驿”的小地方，有个五十多岁的驿吏名叫赵四。此人身材矮小，面色黝黑，说话时总爱眯着眼，是那种丢进人群里立刻会消失的人物。他的差事简单到乏味——每天登记过往粮车的到发时辰，给押粮官盖个戳子放行，偶尔管一顿糙米饭。
可就是这个赵四，手里攥着一本油腻腻的竹简簿子。上面用炭笔记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乍看像孩童涂鸦，实则是一套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粮速账”每支粮队从陈仓出发的时辰、车轴声响、牲口膘情、赶车人的面色慌张程度，他都能换算成一个“迟速系数”。半年下来，他总结出一条规律——凡是出发前三日下过雨的粮队，必然在散关驿以西三十里的“鬼愁坡”耽搁半日。原因很简单那段土坡遇水成泥，重车上去必陷轮，得靠人推驴拽才能脱困。
赵四试过上报。第一次他拦住路过的屯田都尉，话说到一半，对方嫌他挡道，一鞭子抽在他肩膀上。第二次他逮着个机会，往押粮官的茶碗底下压了一片竹牍，写着“鬼愁坡雨后需备沙石”。结果押粮官以为是驿卒讨赏，赏了他两文钱，转头就把竹牍扔进了火堆。
赵四再不吭声。他只是每天傍晚蹲在散关驿门口，看见有粮车进站，若前三日下过雨，他就悄悄从后屋搬出两筐碎石子，撒在鬼愁坡最深的车辙里。没人让他干这事，受潮的碎石子本来是驿里垫茅厕用的。他还顺手把坡顶那截塌了半边的排水沟疏通了一遍——用一把豁了口的大铁锹，铲了整整六天，铲出来的泥堆在路边，路过的兵卒以为是野狗刨的坑。
那年秋末，诸葛亮从成都调来一批新粮，走的是故道。偏偏赶上一场连阴雨，粮车四十余辆堵在鬼愁坡下，车夫骂娘，校尉砍树，闹腾了半日只上去三辆。眼看要误了曹军换防的期限，忽然后面赶来一队驮马，马上坐着个文吏打扮的人，看了看地形，从坡脚一处凹坑里刨出两筐碎石，又指了指坡顶“那边沟是通的，把水引开，坡面不泡了，车自然能上。”
众人依言行事，果然两个时辰内全部通过。那文吏转头想问是谁备的料，散关驿的驿卒挠头道“赵四？他今早说去邻县借锤子，走了。”
后来那人打听了一圈，只知道赵四是个管放行的老卒，连正式品级都没有。文吏笑了笑，在路簿上添了一笔“散关驿吏赵四，谙熟地形，可调补修路工曹”，但文书送到阳平关大营时，曹操正忙着部署汉水北岸的防线，这张纸被压在案头一摞军报底下，再没翻出来。
赵四自己也不知道那队粮车的事。他从邻县回来时，怀里揣着三个借来的铁锤头——他打算把鬼愁坡那段路彻底凿平些，省得年年撒石子。走到半路，碰见一队南下的伤兵，里头有个断腿的老卒认出他“赵哥！你那法子真管用！前日那批粮没误期，上官赏了我们队每人半壶酒！”赵四咧嘴笑了笑，继续走。走到散关驿门口，看见地上多了块牌子，是屯田都尉留下的，上面写着“本驿吏擅离岗位，扣半月口粮”。
他蹲下来，把锤头一个个码在门墩底下，转身进灶房给自己煮了碗稗子粥。那本油腻腻的竹简簿子，被他塞进了灶膛——反正也没人看。
三个月后，刘备拿下汉中。曹操退走时烧了阳平关的粮仓，但褒斜道上往来的运粮记录散落一地。后来西晋统一，有个叫陈寿的史官翻检旧档，在某份残破的军令交接簿背面，发现一行潦草小字“散关驿赵四，言鬼愁坡雨后宜备沙石，未听。后试之，果验。”陈寿没当回事，把它编入了“杂录佚事”，搁在卷末。
赵四这辈子没过什么像样的功名。他死后，散关驿换了三任驿吏，再没人记得坡底下那两筐碎石子是谁备的。只是后来每逢连雨天，赶车的把式们口口相传着一句话“鬼愁坡，雨后慢，坡脚有沙，坡顶有沟。”没人知道赵四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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