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官渡前线的曹军大营里，粮草官王垕正对着竹简发愁。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兖州运来的粟米账册，墨迹里还沾着泥点；一份是豫州送来的豆料清单，边角被老鼠啃了个豁口；第三份是他自己写的分粮十策，被曹操用朱笔批了四个字——“迂阔难行”。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去年秋天被荀彧举荐为典农中郎将，王垕就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他提出的每一条建议都像石子投进深潭，连响都听不见就沉了底。比如他建议在官渡北面挖三条暗渠，既能引水灌敌营又能运粮，曹操说“此计需十万民夫，春耕怎么办”；他设计了一种双层木轮车，能多装三成粮草还不压坏路面，曹操说“工匠都在造攻城器械”；就连他提出把发霉的军粮掺上艾草熏蒸去味，也被夏侯惇瞪着眼睛驳回“你想让将士们吃草？”
但王垕没放弃。这天深夜，他蹲在粮仓角落里数豆子，忽然发现个怪事同一批从颍川运来的黄豆，左边仓里的总是比右边仓里的少几斤。他提着油灯挨个翻查麻袋，终于在一个破洞的袋底找到了原因——有十几只硕鼠在夹层里做了窝，啃食豆子的速度比他核算的速度还快。
“原来如此！”王垕一拍大腿，连夜写了份治鼠七法，从养猫到灌水银，洋洋洒洒三千字。第二天他顶着黑眼圈去找曹操，刚念到第三条“以硫磺熏洞”，就听帐外传来袁绍大军攻城的鼓声。曹操正忙着调兵，挥手让他“先等等”。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等曹操终于想起他时，王垕已经自己动手把粮仓改造成了“鼠防示范点”。他发明了一种带倒刺的竹篾网，铺在粮袋底下，老鼠一踩就扎脚；又在墙角埋了陶罐，罐口糊着猪油和砒霜的混合物，老鼠舔一口就翻肚皮。最绝的是他训练了三十只狸花猫，每天早晚各喂一顿鱼汤，让猫把粮仓当成自己的地盘，见鼠就追。
“你这法子……”曹操捏着王垕递上来的鼠患损失核算表，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实施新法后，每月减少粮损四百七十斛，够五百士兵吃半个月。他抬头看了眼这个总被自己忽略的粮草官，发现对方袍角上全是猫毛，指甲缝里还嵌着硫磺粉。
“其实还有一招。”王垕犹豫着又掏出一卷图，“我在仓顶架了面铜镜，正午阳光反射到粮袋上，能赶走怕光的蛾子。就是……需要多配两个守仓兵看着镜子别被偷。”
曹操盯着那张画满线条的草纸，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王垕拦在马前说的话“明公若信我，我能让每粒粮食都进将士嘴里。”当时他急着去赴宴，随口应了声“好”，转头就忘了。现在看着这份连老鼠偷粮都算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报表，他伸手拍了拍王垕的肩膀“从今天起，你兼管全军粮道巡查，要人要钱直接找荀文若批。”
三个月后，乌巢火起。当曹操亲率五千步骑突袭袁绍粮仓时，王垕给他准备的干粮袋里除了炒面，还塞了包腌姜片——“夜里行军嚼着提神”。大火烧起来的时候，王垕正带着人在曹军大营里挖新的防鼠沟，听见远处喊杀声震天，他头也不抬地嘟囔“早说了袁绍那粮仓该铺层石板，老鼠打洞都打到粮堆里了……”
后来官渡大胜，曹操论功行赏，夏侯惇、许褚等武将都得了重赐。王垕站在队伍末尾，手里捏着曹操亲笔写的“粮道无忧”四个字，旁边还附了张条子“明日起，你手底下加编二十人，专门研究怎么让豆子不发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被鼠夹打过三次、被硫磺熏脱过皮的手，忽然觉得挺值。
再后来曹丕称帝，翻检旧档时发现建安五年有个粮草官每年省下的粮食够养三千兵。他问司马懿此人何在，司马懿翻了半天簿册才想起来“早病死了，听说临死前还在画什么‘地下运粮管道图’，让儿子烧给他了。”
曹丕沉默半晌，下旨追封王垕为“忠勤校尉”，但没提修管道的事。倒是河北民间不知谁传出去的话本里，说官渡之战那年曹操夜里巡营，看见粮仓门口蹲着个穿补丁官服的人，正拿着竹签往猫嘴边喂鱼干，嘴里念叨“多吃点，明天袁绍的耗子就来了。”曹操站着看了半天，没敢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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