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秋，荆州南郡的空气里飘着桂花的甜腥。关羽立在江陵城头，望着对岸芦苇丛中隐隐约约的吴军战船，虎目中泛起一丝冷笑。三日前鲁肃遣人送来书信，言辞恳切，说孙权愿将长沙三郡借予刘备暂驻，两家永结盟好。可探马回报，吕蒙的先锋已抵益阳，陆口大营更增兵五千——这哪里是借地，分明是来讨债的。
“君侯，鲁子敬约您明日辰时在洞庭湖心小岛相见。”周仓粗声粗气地禀报，“只许带十名亲随，说是要效法古人单骑会盟。”
关羽抚着美髯，指尖在青龙偃月刀的冷月刃口弹了一下，铮然有声“取我赤兔马来。明日不带亲随，只带周仓一人。”
“这如何使得！”马良急得直扯衣袖，“鲁肃诡计多端，万一设下伏兵……”
“子敬非背信之人。”关羽沉声道，“但他背后那把刀叫孙权，那刀柄握在吕蒙手里。我若带兵马赴会，正中其‘欲战’口实；我若单骑前往，他若动手，天下人唾沫能淹死东吴。”
次日五更，江面雾浓如粥。关羽赤面映着残烛般的天光，一叶扁舟破开黏稠的秋水。船到湖心，雾气里浮出一座青螺似的小岛，岛边泊着三艘艨艟，船头立着一位青衫儒士，正拱手而立。
“云长兄别来无恙！”鲁肃步下跳板时，靴底在湿木上打了个趔趄。关羽看得真切——这位素来谈笑自若的外交家，今日袖口竟微微发颤。
草亭内炭火正红，鼎中酒香混着湖腥。鲁肃举爵“先君临终握肃手曰‘荆州与江东，唇齿也。’今两家失和，操贼必拊掌大笑。肃愿以三寸舌化干戈——”
“子敬，”关羽把酒爵往石案上一顿，酒花溅在舆图上，“借地之说，休要再提。我兄长取益州时，孙权遣使要还荆州，我兄长允诺取凉州后相让。此白纸黑字，在你江东文书库里躺着呢。”
鲁肃嘴角抽了抽。他当然知道那个“取凉州”是拖刀计——刘备入蜀五年，凉州影子都没见着，倒是把荆州经营得铁桶一般。他正待开口，忽听岛南芦苇丛中“噗通”一声，似是有人落水。
关羽眯眼望去。浓雾中隐约有铁甲反光，像是哪个伏兵踩滑了烂泥。鲁肃脸色变了几分，厉声朝那边喝道“谁在那里！”
没人应声。关羽却笑了，摘下头盔往案上一搁
“子敬，你方才说愿化干戈，话音未落就有刀兵响动。这湖心岛四周水深不过腰，若真有五百刀斧手，怕是得挤成饺子馅儿。不如这样——”他解下佩剑扔给周仓，“我连剑都不要了，你让埋伏的人出来，咱们当面把荆州账算清楚。”
鲁肃额角沁汗。他确实安排了三百刀斧手藏在岛后芦苇荡里——吕蒙非要塞给他的，说“关羽若不应，便做掉”。此刻他盯着关羽那双丹凤眼里刀锋似的光，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周瑜帐下初见时，这个红脸汉子还是个马弓手，却敢单枪匹马冲进黄祖军阵里捞人。
“云长兄说笑了。”鲁肃把酒爵添满，声音稳了下来，“是渔民。近日湖匪猖獗……”
“那我替子敬消匪。”关羽霍然起身，扯着嗓子朝南边喊，“吕子明！你带的兵鞋子掉泥里了，要不要云长帮你捞？”
芦苇荡里死寂半晌。忽然一个声音闷闷回过来“关将军好耳力。末将奉吴侯令巡湖，不意惊扰。”
鲁肃脸都绿了。吕蒙这一答，等于承认埋伏是东吴官方行为。关羽却大笑着拉他落座“好个‘巡湖’！子敬，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回去告诉仲谋，就说关羽说了，荆州是汉家土地，我兄长是汉室宗亲，替朝廷守土，天经地义。但两家盟约仍在，你东吴若真心联手抗曹，我这就修书给大哥，调三千石粮草送濡须口。若想动刀兵——”
他提起青龙偃月刀在石案上轻轻一磕，刀锋入石三分，裂纹恰好避开鲁肃衣角
“这案子就当是吕蒙的界碑。打碎它，咱们洞庭湖上见真章。”
鲁肃盯着案上那道裂缝，忽然笑了。他端起酒爵一饮而尽，袖中滑出一卷帛书“肃这里也有一策。吴侯愿以长沙、桂阳二郡换南郡，另许粮万石。云长兄若应，肃这就回濡须备战曹操。”
“换？”关羽瞪眼。
“换。”鲁肃把帛书推过来，“南郡不过一城，换二郡加万石粮。更紧要的是——吕蒙的水军明日就撤。吴侯要的不是荆州，是曹操退兵。云长兄打了一辈子仗，总该明白有些仗在酒桌上打，比在战场上打便宜。”
关羽盯着帛书看了足足十息。忽然夺过鲁肃的酒爵仰头灌下，抹嘴大笑“好个鲁子敬！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行，此事我作不了主，但可以替你压着——吕蒙明日若退兵，我亲自送粮去吴侯大营。若退了又回来……”
他指了指石上刀痕。
“那这就是你鲁肃的墓碑。”
鲁肃起身长揖，青衫后摆还沾着泥点。跳板收回艨艟时，他忽然回头喊“云长兄！你方才真没带伏兵？”
关羽正用袍角擦刀，头也不抬“带了一个——周仓。他一人能顶三百刀斧手，你信不信？”
周仓在船头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鲁肃愣了片刻，忽然对着雾蒙蒙的江面大笑三声，笑声惊起一群白鹭，扑棱棱飞向赤壁方向去了。
后来吕蒙果然退兵三十里。关羽如约送去粮草，却在账册里夹了张字条，上头只写六个字“洞庭湖，水不深。”鲁肃收到后笑骂了一声，命人装裱起来挂在书房——直到两年后他病逝，家人整理遗物时才发现，字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关羽的笔迹
“子敬，下回喝酒别兑水。你那三百兵蹚水时骂娘，我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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