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荆州城头的旌旗被北风撕得猎猎作响,关云长立在城门楼上,手抚长髯,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他刚接到探马急报,曹操亲率大军已至摩陂,而孙权那边,吕蒙称病回建业了——这本该是个好消息,可他心里总不踏实。
“君侯,糜芳将军求见。”亲兵来报。
关羽没回头,只鼻子里哼了一声。糜芳是刘备的小舅子,可论打仗,十个糜芳也抵不上半个周仓。前些日子让他督运粮草,竟在江陵城里喝醉了酒,误了三天期限。
“让他候着。”关羽说。
这一候就候到了黄昏。糜芳站在阶下冻得直跺脚,看见关羽从城楼上下来,赶紧迎上去“君侯,南郡的粮草已经装船,只是……只是于禁降卒太多,江陵仓廪实在……”
“实在什么?”关羽凤目微睁。
“实在装不下。”糜芳低着头,“要不分些给吕蒙那边?反正现在孙刘联盟……”
“放屁!”关羽一声暴喝,震得糜芳一哆嗦,“孙权那碧眼小儿,跟咱们算哪门子联盟?去岁我单刀赴会,鲁肃那老儿话里话外都在讨要荆州——你给我记着,一粒米都不许往东边给!”
糜芳诺诺退下。关羽叫住他“等等。你回江陵后,把烽火台再加高两丈,沿江每十里设一哨。吕蒙那小子装病,陆口的兵可一个没撤。”
“将军是怕……”
“我怕个鸟!”关羽一甩袖,“我是在想,曹操那边二十万大军压境,樊城曹仁又是个缩头乌龟。这时候要是背后让人捅一刀……”他没往下说,只是盯着糜芳看了两眼,“去吧。粮草的事,让傅士仁帮你。”
糜芳转身时嘴角撇了撇。傅士仁?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但他没敢吭声。
腊月里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关羽正围着樊城打转。曹仁缩在城里死活不出来,城外于禁的七军倒扎得热闹。关羽每天带着几十个骑兵绕城转一圈,回来就跟关平说“看见没?于禁把营扎在罾口川,那是等着发大水呢。”
关平不明白“叔父,这大冬天哪来的水?”
“等着瞧。”
果然,八月里连续半个月暴雨——那是后话了。眼下关平更担心另一件事“爹,糜芳那边又来信催粮,说江陵城里百姓都在传,孙权要遣吕蒙偷袭。”
关羽勒住赤兔马,雪花落在他的绿袍上。他想了很久,说“传令下去,把烽火台再加高——加到五丈。另外告诉糜芳,吕蒙要是真来,他不用打,把城门一关,点三堆火,我回师收拾他。”
“那粮草……”
“让他自己想办法!实在不行,把于禁那些降卒的裤腰带解下来换米!”关羽说完自己也笑了,赤兔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然而糜芳没能等到用裤腰带换米的那天。闰十月,吕蒙白衣渡江,烽火台上的兵卒被东吴细作摸了个干净——糜芳倒是点了火,可那晚江面大雾,三堆火在雾里看着跟鬼火似的。等关羽收到消息,公安的傅士仁已经降了。
“糜芳呢?”关羽在回师的路上问。
“糜将军……也降了。”探马的声音越来越小。
赤兔马突然停下步子。关羽坐在马上,雪花扑簌簌落了他一肩。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好,好得很。”
后面的事史书上写得清楚败走麦城,被马忠所擒。但不清楚的是,孙权劝降时,关羽究竟说了什么。有野史说他破口大骂,也有说他就叹了口气。
不过麦城的老兵后来传出一句话——那天晚上,关羽把青龙偃月刀擦了三遍,对周仓说“你说糜芳那小子,点烽火的时候手抖没抖?”
周仓说“君侯,现在说这干啥?”
关羽把刀往地上一插“我就是想,要是当年我在江陵少喝两顿酒,多查两遍粮仓,那三堆火能不能点得再大点?”
没人答得上来。建安二十四年的雪一直下到次年开春,把荆州的每座烽火台都盖得严严实实。后来刘备伐吴,打到秭归时听说糜芳在孙权那边过得也不舒坦——东吴人瞧不起降将,酒席上让他坐末座,他喝多了还跟人吵,说当年在江陵,关君侯骂他他都不还嘴。
这话传到成都,诸葛亮正跟刘备商量军粮的事,听了只是摇头。刘备问怎么了,诸葛亮说“我在想,要是关将军当年把骂糜芳的功夫,分一半去查烽火台的柴火够不够烧,或许……”
他没说完,但刘备懂了。两个人对着地图上荆州的方位看了很久,最后刘备说“传令下去,以后每个烽火台旁边,都给我堆三倍的柴。”
诸葛亮说“主公,柴好堆,人心难测。”
刘备没接话,只是把案上的酒杯推到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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