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春，汉中大地还带着料峭寒意。赵云勒住白马，立于米仓山北麓一处高坡上，俯视着蜿蜒如带的汉水。江水尚未解冻，碎冰碰撞着礁石，发出清脆而冷冽的声响。
“将军，曹军先锋已过南郑。”斥候单膝跪地，甲胄上沾满泥浆，“是徐晃部，约莫八千人马。”
赵云微微颔首，银甲在晨光中泛起一层冷辉。他今年已过四十，鬓角添了几缕霜色，但腰背依旧笔挺如枪杆。“张翼、张著听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将士耳中，“各带三百弓弩手，在汉水北岸密林设伏。见敌半渡，只管放箭，不得出击。”
“那将军您……”张翼欲言又止。
“我自率中军，在南岸列阵。”赵云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徐公明若来，我便请他喝一碗汉水冷风。”
众将领命而去。赵云独自策马下了高坡，来到南岸一片开阔地。这里河面较窄，水流平缓，正是渡河的绝佳地点——当然，也是诱敌深入的绝佳地点。他翻身下马，亲手用长枪在冻土上划出阵线，又命人将十余面旌旗分散插在芦苇丛中，远远看去，似有千军万马隐于其后。
午时刚过，北岸扬起漫天尘土。徐晃的前锋果然直奔浅滩而来。曹军将士见南岸旌旗招展，阵型严整，先自怯了三分。徐晃亲自压阵，喝令全军“赵子龙虚张声势耳！他若真有重兵，早该半渡而击！”
话音未落，北岸密林中箭如雨下。张翼、张著从两翼杀出，专射马腿和掌旗官。曹军阵脚大乱，前队想退，后队要进，自相践踏。徐晃大怒，挥刀砍翻两个溃兵，强令强渡。可人马刚入汉水，冰碴子割得腿脚鲜血淋漓，动作稍慢，南岸又响起擂鼓声。
赵云白袍银甲，立马横枪于阵前。他并不急于出击，只令弓弩手轮番射击。曹军每冲一次，便丢下几十具尸体退回去。如此三番，徐晃终于按捺不住，亲率五百重甲步兵强行渡河。
河水及腰，铁甲浸透冰水，重逾千斤。赵云的士兵甚至能听见曹军粗重的喘息声。待对方前锋离岸不足二十步，赵云突然将长枪高举过顶，炸雷般一声断喝“放！”
二百张强弩齐发，徐晃身边亲卫应声倒地。紧接着，赵云一夹马腹，白马长嘶着冲下浅滩。龙胆亮银枪抖出碗口大的枪花，当先一名曹军校尉举盾来挡，枪尖“噗”地刺穿盾面，余势不减，洞穿铁甲，将那校尉挑落水中。
徐晃大惊，急令后撤。但退路已被张翼等人封死。赵云单骑突入敌阵，白袍所过之处，曹军如波开浪裂。他枪法极快，且专挑军曹、都伯等小头目下手——这些人是阵型的骨架，杀一个便瘫一片。转眼间，徐晃的五百重甲步兵已折损过半。
“赵子龙！汝敢欺我太甚！”徐晃拍马舞刀来战。两人在齐膝深的汉水中交手三合，赵云虚晃一枪，拨马便走。徐晃追击两步，忽觉脚下一空——踩进了深水坑。赵云回马一枪，正中他头盔缨顶。徐晃魂飞魄散，弃刀泅水而逃。
主将一退，曹军彻底崩溃。侥幸过河的士兵纷纷投降，没来得及下水的扭头就跑。赵云也不追赶，只命人清点俘虏，救治伤兵。打扫战场时，张翼清点战果斩首八百，俘获千余，战马辎重无算。己方仅伤亡六十余人。
“将军妙计！”张翼喜形于色，“徐晃号称曹营名将，今日竟被咱们打得抱头鼠窜！”
赵云却望着北岸渐渐散去的烟尘，缓缓摇头“徐公明此败，根源不在汉水。曹操刚失汉中，军心不稳，徐晃急着立功，冒进渡河，这才给了我机会。若换作张郃来，步步为营，先遣斥候反复搜山，我这诱敌之计便不好使了。”
当晚，赵云在营中犒军。有偏将问起白日那招“虚张旌旗”的用意，赵云倒了碗酒，从容道“兵法云‘形人而我无形’。我在南岸插旗，是让徐晃知道‘这里有兵’；但兵力多少、怎么部署，他不知道。他若谨慎，就该停下来试探；可他贪功，非要强渡，那就会把后背亮给张翼的弓弩手。打仗这事，七分靠算计，三分靠胆气。今日若我退一步，徐晃站稳北岸，汉中就危了。”
众将叹服。赵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说到底，最管用的还是那碗冰水——曹军重甲泡在汉水里，走都走不动，还打什么仗？这叫‘天时不如地利’。”
帐中哄堂大笑。
此后半月，赵云依汉水之险布防，曹军再来，果然换了法子。张郃领兵，先占北岸高处，伐木为筏，每筏只载十人，首尾相连，徐徐而渡。赵云见无机可乘，便退守南郑外围。两军对峙月余，直到曹操亲至，见汉水防线滴水不漏，叹了句“赵子龙一身是胆”，遂引军北还。
汉中之战结束后，刘备称汉中王，大宴群臣。席间说起汉水一战，诸葛亮摇着羽扇笑道“子龙这一仗，赢得巧。用三百疑兵退了八千先锋，又用一碗冰水淹了徐晃的威风。”
赵云连忙起身逊谢“军师过奖。其实那日最险的是徐晃强渡时，我帐下只有两千人。若他再多撑半个时辰，等我弩箭射尽，就得拿血肉去堵了。”
刘备拍案叹道“便是这等分寸拿捏，才见名将本色。子龙啊，你年轻时在长坂坡七进七出，靠的是一身胆；如今这汉水列阵，靠的是脑子里那本兵书。老将军，你算是把‘勇’字和‘智’字都嚼透了。”
赵云举杯，一饮而尽。帐外汉水奔流不息，洗去了半月前的血与冰，却洗不掉一个常胜将军半生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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