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的秋雨落得格外绵长,荆州通往西川的官道上,一支打着“庞”字旗号的队伍正冒雨前行。为首那人骑一匹瘦马,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青灰色的袍角。若不是腰间那块刻着“军师中郎将”的铜牌,寻常人只当是哪个县的文书小吏下乡催粮。
庞统心里憋着火。从江陵出发时,诸葛亮在送行宴上拉着他的手说“士元兄此去西川,若刘璋不肯让路,切莫强求。”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偏偏让庞统听出弦外之音——你庞统在赤壁献连环计的名声,终究是借了周瑜的火船才烧出来的。如今独自领兵,若拿不下益州,岂不是坐实了“凤雏不如卧龙”的闲话?
“加速行军。”他甩了甩湿透的袖口,“今夜必须赶到落凤坡前扎营。”
副将张任凑上来低声道“军师,前面三十里有刘璋的伏兵,探马已经摸清了,约莫三千人,领兵的是杨怀、高沛两个蠢货。咱们绕道走涪水北岸,多绕两日路程,但稳妥。”
庞统勒住马缰,雨珠顺着斗笠边沿滴进脖领子。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襄阳,水镜先生司马徽摸着白胡子说“凤雏啊,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想证明自己比别人快。”当时他不服气,如今张任这话一出口,那股子邪火又蹿上来——绕道?诸葛亮走葭萌关就是大道,凭什么他庞统要走小路?
“不绕。”他扯开斗笠扔给亲兵,“杨怀那厮去年在涪城宴上笑话我‘相貌猥琐,安能服众’,今天正好教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凤雏展翅。”
张任脸都白了“军师,那杨怀再蠢,三千打咱们两千人总是稳赢……”
庞统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门牙“所以咱们不打他。你带五百人举着我的旗号走大路,锣鼓敲得震天响,就说庞军师要直取成都。我带剩下的人从东边山涧摸过去,烧了他们后营的粮草,杨怀这种蠢货,看见后营起火必定全军回救,到时候你从正面压上,咱们前后夹击。”
张任还想争辩,庞统已经扯过地图铺在马背上,手指点着落凤坡北侧一道弯弯曲曲的细线“这条山涧雨季有水,但不过膝盖深,两岸古木遮天,正好藏兵。你看这里——杨怀扎营向来把粮草放在溪边方便取水,这是他在涪城当校尉时就改不了的毛病。”
他说到兴处,嗓门都亮了几分“三天之内拿下涪城,让成都那帮人看看,凤雏先生不用借东风也能烧粮!”
当夜分兵时,张任带着五百人举着火把大张旗鼓往南走,把铜锣敲得像过年。庞统自己领着一千五百人钻进了山涧,马匹都卸了铃铛,嘴里叼着草嚼子。秋雨把脚下的碎石泡得松动,有个小兵踩滑了石块,庞统回头瞪了一眼,那小兵竟吓得把惊叫咽回肚子里——军师此刻的眼神比刀子还瘆人。
丑时三刻,后营的火光腾起来的时候,庞统正趴在山涧北坡的灌木丛里啃干粮。他看见杨怀的营帐先是一阵混乱,接着上千号人举着火把往北跑,嘴里喊着“粮草粮草”,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张任的五百人从南边压过来时,杨怀的兵卒连甲都没穿齐,有人抱着锅盖当盾牌,有人举着烧火棍乱抡。
“成了。”庞统翻身跨上马,打算带人去堵杨怀的退路。刚冲下山坡,迎面撞见十几个溃兵抱着粮袋逃命,其中一个瘦高个抬头看见“庞”字旗,突然扯嗓子喊了声“庞统在此!射那个骑瘦马的!”
庞统低头一看,自己这匹老马确实比旁边骑兵的矮了半头,雨淋透了毛贴在身上,活像头驴。他刚想骂娘,第三波箭雨已经到了——说时迟那时快,一支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冷箭正扎在他坐骑的屁股上。老马疼得人立而起,庞统整个人被掀翻在泥地里,脸朝下啃了满嘴烂树叶。
亲兵们冲上来把他拖到一棵老槐树后面,庞统吐掉嘴里的泥,突然笑了“妙啊!张任这小子故意喊的——你想啊,杨怀的兵听见主将名字肯定懵了,咱们再喊‘杨怀已死’,这帮人还不得撒丫子跑?”
果然,山涧里很快响起了“杨怀被斩”的喊声。庞统抹了把脸上的泥,正要站起来指挥追击,忽然听见树后有人冷冷道“庞士元,你借我张任的名字用,是不是该付点利息?”
庞统扭头一看,张任浑身血污地从树后转出来,手里拎着两颗人头——正是杨怀和高沛的。他眼睛亮得邪乎“你什么时候摸过来的?”
“你趴这儿啃干粮时我就到了。”张任把人头往地上一扔,“本来想看看军师怎么用兵,结果看见你被一箭射下马——差点没憋住笑。”
庞统盯着那两颗人头看了半晌,忽然拍着大腿狂笑起来“好!好!这仗打得妙!杨怀这蠢货到死都以为咱们走的大路,他要是知道老子是从山涧里钻出来偷他粮草的,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
张任蹲下来低声说“军师,有句话我憋一路了——你选落凤坡这名字不吉利,凤凰落坡,听着像要栽。”
庞统愣了愣,抓起把泥巴糊在树皮上画行军路线“你懂个屁。凤凰不落坡,怎么叼虫子吃?等着吧,三天后涪城城里摆庆功宴,我要当着刘璋使者的面,把诸葛亮那套‘稳扎稳打’的兵书撕了擦嘴。”
他说这话时,雨刚好停了。东边山脊线上透出点鱼肚白,照得满山泥水亮晃晃的,倒真像有只落汤鸡在坡上扑腾翅膀。后来张任每次跟人讲起落凤坡之战,总要先强调“我们军师那天帅旗是歪的,马是瘸的,人是摔成泥猴的——但打出来的仗,那叫一个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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