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葭萌关的夜风裹着蜀中湿气，把中军帐前的火把吹得忽明忽暗。刘备独坐案前，竹简摊开却一字未读——手机攥着庞统白日递来的密函，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主公还在犹豫？”帐帘掀动，庞统拄着竹杖踱入，左袖空荡荡飘着。他瞥见案上密函，突然笑了“法孝直在成都偷绘的布防图，亮兄在荆州掐指算的粮道，加上士元这条命换来的涪水关空隙——您倒好，拿着三份催命符当废纸看。”
刘备猛抬头，烛火映得他眼底血丝狰狞“士元，你明知孔明来信说‘雏凤不可独飞’……”
“所以他让你等我摔断翅膀再飞？”庞统截断话头，竹杖往地上一顿，震得茶盏跳起三寸，“主公，我庞统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恨别人说我丑，二恨别人当我傻。孔明那点算盘——让你在葭萌关当饵，他好从荆州从容调兵——当我看不穿？”
帐外忽有马蹄声近，法正裹着夜露闯进来，手里地图还带着体温“涪水关守将杨怀今晚宴饮，营中半数醉倒。天赐良机！”他瞥见庞统，嗓门突然矮了半截，“呃……军师也在。”
“好么，凑一桌了。”庞统扯过法正手里的图，借着烛光用指甲划出条线，“我走雒城小道，法孝正带三千精兵佯攻涪水关正面。主公——”
他突然把竹杖横在刘备面前，杖头雕的雏凤喙尖几乎戳到对方鼻尖“您就坐这儿，等我把张任的脑袋提回来下酒。但有一条若听见我求援，别来。谁来我跟谁急。”
刘备喉结上下滚动“若你败了呢？”
庞统哈哈大笑，笑得咳嗽起来，好容易顺过气才指指自己瘸腿“我庞士元这辈子就没站着赢过！摔断腿那年算卦的说我‘凤雏坠地，非死即伤’——可你看我现在，不是活蹦乱跳的？”他转身时袍角扫翻茶盏，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备好酒，要越醉越好的那种。”
三更时分，法正看着庞统带着两千步卒消失在雒城方向的密林里，忽然对刘备说“他方才偷偷把孔明来信烧了，说‘省得主公看了闹心’。”刘备默然良久，从怀中掏出另一封皱巴巴的信“这是他白天塞给我的，上面就八个字——‘凤雏若啼，汉室当兴’。”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雒城方向突然炸开喊杀声。刘备冲到营寨望楼，只见绵延数里的火把长龙硬生生断成两截——前半截疯魔般往涪水关冲，后半截竟掉头往密林里钻！
“这打法不对！”法正惊叫，“军师在往回撤？”
话音未落，密林中升起三颗红色信号弹——那是庞统约定的“请君入瓮”信号。涪水关守将杨怀果然中计，大开关门追杀“溃退”的蜀军，结果一头撞进法正埋伏的包围圈。而庞统那两千“溃兵”钻进密林后立刻散成八队，像八条毒蛇缠住张任从雒城派来的援军。
天亮时清点战场，涪水关易主，张任援军被斩首两千。可打扫战场的什长跑来报告“军师……军师连人带马滚山涧里去了！”
刘备赶到时，庞统正枕着块石头啃干粮，左腿以诡异角度扭着，竹杖断成两截插在泥里。“别嚷嚷，”他边嚼饼边骂，“张任那小子追得急，老子故意跳涧的——看到对面山腰那排鹿角没？他主力缩在那儿不敢动，以为我设了伏兵。”他得意地拍拍脑袋，“打仗嘛，就是骗来骗去。只是这回……”他低头看看自己新断的腿，“演得太真，把自个儿也骗进去了。”
刘备蹲下身要背他，被庞统一巴掌拍开“主公别闹！快让法正去喊话，就说‘庞军师已拿下涪水关，张任小儿速来受死’——那小子多疑，听我重伤必来攻，到时候……”他眨眨眼，“您带预备队从侧翼包抄，这不比孔明的‘稳扎稳打’快多了？”
后来成都城破那日，庞统躺在担架上指挥巷战，用草绳把自己绑在门板上当移动箭楼。刘备哭着要给他记首功，他翻着白眼说“少来这套！记功不如记仇——回去告诉孔明，雒城这仗我赢得漂亮，让他把隆中对里‘待天下有变’那句改改，改成‘待庞统摔够一百次’。”说完自己先笑了，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不过说真的，主公……”
他望着成都城头换上蜀军大旗，忽然正经起来“下次再有这种断腿流血的活儿，还派我来。凤雏嘛，不摔打摔打，怎么知道翅膀硬不硬？”
远处传来张飞破锣似的吼声“军师！俺老张抢了刘璋的酒窖，够你泡一百次药酒！”
庞统挣扎着要坐起来骂“张翼德你个憨货！药酒得用烈酒泡——你抢的是甜酒酿！”
满城烟火里，刘备突然觉得眼睛发酸。他背过身假装看地图，地图上庞统用指甲划的那条雒城小道，墨迹早被血洇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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