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白马坡的夜风裹着血腥气,吹得中军帐前的火把忽明忽暗。关羽坐在帐中,左手抚着右臂断处,那里缠着浸透草药的麻布,隐隐渗出血色。三日前的延津之战,他为掩护刘备家小撤退,被曹军流矢所伤,右臂筋骨俱断,医官说唯有截去方能保命。他咬牙应了,如今只剩单臂。
帐帘掀开,张辽躬身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云长兄,该换药了。”
关羽没动,目光落在案上那封曹操亲笔写的劝降书上。字迹工整,言辞恳切,许他汉寿亭侯之位,赐金千两,赠马十匹,只求他归顺。关羽看完,只将信笺折好压在烛台下,说了句“曹公厚意,关某心领。但兄长远在河北,若得消息,必当相投。”
张辽叹了口气,将药碗放下“颜良今日又在阵前叫骂,说若关将军不敢出战,便趁早滚回刘备身边当个断臂残夫。”
关羽眼角一跳。他单臂撑案站起,帐外夜风灌入,吹得他长髯飘动。他走到帐门口,望着对面袁军大营的灯火,沉默良久,忽然问“颜良的麾盖,可是朱红描金,上绣‘河北第一勇将’六字?”
张辽一愣“正是。白日里看得真切,那颜良每战必立于麾盖之下,左右亲卫三百人环护,寻常箭矢都近不得身。”
关羽点点头,转身回帐,开始解右臂残肢上缠的绷带。张辽大惊,上前按住他手“云长兄!你伤口未愈,这是要做什么?”
“取刀来。”关羽声音平静,“青龙偃月刀在帐外,替我提来。”
“你疯了!颜良有万夫不当之勇,你如今只剩一臂,连刀都握不住……”
“握得住。”关羽抬起左手,张开五指,“我右手使刀十八年,左手练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每日用左手劈斩木桩三千次,前日试过,单手能举刀过顶,只是准头差些。”
张辽还要再劝,关羽已起身走到帐外。夜风里,那柄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斜插在兵器架上,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青。关羽伸出左手,握住刀柄,缓缓提起。初时有些摇晃,但他深吸一口气,沉腰扎马,刀尖稳稳指向地面。
“你看。”他回头对张辽说,“能提,便能砍。”
张辽看着他空荡荡的右袖管在夜风里飘荡,忽然眼眶一热。他不再劝,只问“你要如何做?”
“颜良每日卯时出营搦战,必先至麾盖下列阵,等曹军回应。从营门到麾盖,要经过一道土坡,坡左有片枯树林。”关羽将刀横在左臂弯里,用右手残肢的布条将刀柄与左手腕缠了数道,打了个死结,“明日卯时,你替我向曹公请令,说关羽愿单骑出战。不必派兵,只借我一匹快马。”
“你要冲阵?”
“不冲阵。”关羽摇头,“我只有一刀之力。冲阵是送死,我要等他。”
次日卯时,天边刚泛鱼肚白,颜良果然率军出营。他骑一匹枣红大马,手持长矛,在麾盖下高声叫骂。曹营这边静悄悄的,寨门紧闭,无人应答。颜良骂了半个时辰,有些无趣,回头吩咐亲卫取水来喝。
就在这时,土坡左侧的枯树林里忽然闪出一骑。那马是曹操的爪黄飞电,通体雪白,四蹄金黄,跑起来悄无声息。马上之人红脸长髯,左臂单持青龙刀,右袖管空荡荡扎在腰带里——正是关羽。
他没往麾盖冲,反而斜刺里冲向坡顶。颜良的亲卫最先发现,大喊“有人偷袭!”颜良回头一看,见关羽单臂匹马,距离自己还有五十步,冷笑一声“断臂匹夫也敢来?”他催马迎上去,长矛平举,想一矛将关羽挑下马。
但关羽没减速。爪黄飞电四蹄腾空,从坡顶直冲而下,借助下坡之势,速度比平地快了一倍。颜良的矛尖刚到关羽胸前,关羽忽然在马上侧身,用右肩残肢硬扛了这一刺——矛尖扎进旧伤处,血光迸现,但颜良的矛势也因此偏了三分。就在这一瞬间,关羽左手抡起青龙刀,借着马冲之势,一刀斜劈。
这一刀没有花巧,甚至因为左手使刀,角度有些歪斜。但八十二斤的刀重加上战马冲锋的力道,硬生生从颜良左肩劈入,斜贯至右肋。颜良连人带矛从马上栽下去,麾盖下的亲卫还没反应过来,关羽已勒马回身,刀尖挑着颜良的头盔,高高举起。
“颜良已死!”他吼了一声,声震四野。然后拨马便走,原路退回枯树林。等袁军追来时,林间小道上只留下一串马蹄印和满地血迹。
回到曹营,关羽从马上滚下来,左臂抖得握不住刀。医官冲上来一看,右肩旧伤裂开,血流如注,但左手腕只拉伤了几根筋。张辽扶着他,声音发颤“你赌命?”
关羽咧嘴笑,露出染血的牙齿“赌赢了。一刀。够了。”
曹操亲自端酒来贺,关羽接过喝了半碗,忽然问“曹公,河北可有我兄长消息?”
曹操沉默片刻,叹道“探马报说,玄德公在袁绍处,已得知你斩颜良之事。”
关羽放下酒碗,起身一揖“那关某该走了。答应曹公的事,已了。”
三日后,关羽挂印封金,护着二位嫂嫂,单骑出许都北门。那柄青龙偃月刀依旧缠在左手上,右袖管空着,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守门军士想拦,被张辽按住“让他走。这天下,拦不住一个只剩一只手还要去寻兄长的人。”
信息总览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