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汉中前线的夜风裹着铁锈味，吹得中军帐前的“魏”字大旗猎猎作响。张郃蹲在粮车旁啃干粮时，听见几个运粮兵在嘀咕“听说了吗？夏侯将军在定军山被黄忠劈了。”
干粮碎屑卡在张郃的喉结上。他猛地站起来，甲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谁再敢妄议军情，斩！”等那几个兵连滚带爬跑了，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夏侯渊不仅是他的顶头上司，还是二十年前一起在官渡扛过袁绍箭雨的老兄弟。
当夜，曹洪的军令到了张郃率三千步骑驰援阳平关，三日内必须挡住蜀军北上的通道。帐下副将脸都白了“将军，阳平关守军只剩八百伤兵，咱们这点人……”张郃把令箭往地上一插“点兵。一更出发。”
急行军到第二日黄昏，斥候连滚带爬回来报信“蜀军前锋已过略阳，打的是张飞的旗号！”队伍里顿时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张郃心里也咯噔一下——张飞在当阳桥那声吼，他虽没亲见，但后来听曹纯描述时，连曹操都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脖子。
“传令全军弃辎重，轻装奔袭阳平关西侧的林木峡谷。”张郃把地图摊在膝盖上，指甲掐着一条细线，“张飞远道而来，粮道必走峡谷。咱们不打阳平关，打他的粮队。”
副将瞪圆了眼“将军，万一张飞是佯攻……”张郃已经翻身上马“他是不是佯攻，咱们抢了他的粮车就知道了。传令马蹄裹布，刀枪衔枚，有喧哗者斩。”
第三日寅时，峡谷里的晨雾浓得像熬稠的米汤。张郃趴在湿滑的岩石后数车辙印——果然有二十多辆粮车，押运兵士约莫三百人。他刚要下令冲锋，忽然听见雾里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吼叫“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决一死战？”
三千人的队伍瞬间僵住了。有个新兵手里的矛“哐当”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峡谷里响得像敲锣。张郃后背的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不对，张飞此刻应该坐镇中军，不可能亲自押粮。他猛地抽出佩刀“张飞远在三十里外！这是疑兵！前队跟我冲！”
这一冲，撞上了真的张飞。蛇矛挑飞第一个骑兵时，张郃看清了那标志性的虎须——操他娘的，这黑厮怎么亲自来劫道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顺势把刀往张飞马腿横扫，趁对方勒马时嘶声吼道“曹洪将军已破巴西郡！张飞你的后路断了！”
张飞愣了一瞬——就这一瞬，张郃的刀背狠狠抽在粮车上，谷子哗啦啦淌了一地。“蜀军粮草被劫！速退！”他带着百来号人且战且走，愣是把张飞的主力引向了东边的岔路。等张飞发现追的是空粮车时，张郃已经带着残兵钻进了山涧密林。
后来统计三千人折了两千三，但抢回来十七车粮食。曹洪接到战报时正在洗脚，看完直接把脚盆踢翻了“张儁乂这他妈是疯子！五百人挡张飞？还赢了？”立刻表奏张郃为荡寇将军。
但张郃没领赏。他蹲在伤兵营里给一个断了腿的什长裹箭伤，那老兵疼得直抽气“将军，俺们都说您跟夏侯将军一个德行——打仗不要命。”张郃手顿了一下，把绷带打了个死结“夏侯将军死了。往后打仗，都得留条命回来。”
那天夜里巡营，经过粮草堆时听见几个兵在赌钱，压的居然是“张将军下次还敢不敢追张飞”。他咳嗽一声，那群兵吓得窜进帐篷，结果听见他在外头闷声说“压敢的，赢了算我的，输了算你们班长的。”
月光照着他甲片上的刀痕，七道新的，八道旧的。十五道疤换十七车粮，在三国这锅乱炖里实在不算亏本买卖。只是后来听说张飞在帐中气得摔了三回酒坛子时，张郃正在给战马修蹄铁，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当然，这事儿是营里传瞎话的伙夫说的，谁也没亲眼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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