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的深秋,许都的梧桐叶落得比往年都急。曹操在府中设宴,席间忽然停箸,问左右“公达(荀攸)去后,他那坛酒可还在?”满座文武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丞相会在庆功宴上问起一坛酒。
这坛酒的来历,只有曹操和已故的荀攸知道。五年前征讨吕布时,曹军困于下邳城外,粮道被断七日。荀攸夜巡营地,发现伙夫正要把半坛发酸的浊酒倒掉,当即拦住“留着,待破城之日,我与丞相共饮。”后来水淹下邳,吕布授首,庆功宴上荀攸却忘了这茬。曹操偶然问起,荀攸笑道“那酒酸得倒牙,还是埋了吧。”便命人封了坛口,用军中封泥仔细糊好,埋在许都官署后院的老槐树下。
如今荀攸已逝,那坛酒却成了曹操的一块心病。他派亲兵去挖,谁知老槐树去年被雷劈了半边,位置记不太清。十几个兵丁在院子里挖了三天,刨出七八个陶坛,有装酱菜的,有存铜钱的,唯独没有封泥上刻着“建安七年荀攸封”的那一坛。
消息传到荀攸旧部耳中,一个叫赵奇的屯田都尉忽然登门求见。此人原是吕布麾下的骑卒,下邳城破时被俘,荀攸见他识得农事,便留在军中管屯田。赵奇跪在曹操面前说“丞相,那坛酒不在后院。当年埋酒时是小的挖的坑,荀军师怕人偷喝,让埋在了马厩后面的粪堆底下——他说那地方最臭,没人翻。”
曹操愣了半天,忽然大笑“好你个荀公达!死了还耍心眼!”当即命人去马厩开挖。果然,粪土三尺之下,一个裹着油布的陶坛完好无损。封泥上“建安七年”的字迹被粪水浸得模糊,但边缘荀攸用指甲掐的印记还在——那是他习惯,封坛总要掐个“攸”字。
曹操亲手启封。泥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酸腐气直冲鼻腔,周围将士纷纷掩鼻。曹操却面不改色,舀了一碗,端到嘴边。赵奇突然扑上去拦住“丞相!这酒放五年了,又埋粪堆里,怕是有毒!”曹操拨开他的手“公达埋的酒,就算毒死我,我也得喝——他当年若想毒我,下邳城下就下手了。”
一碗下肚,曹操咂了咂嘴,竟又舀一碗。众人看得目瞪口呆。第三碗时,曹操忽然流泪“公达生前总说,我饮酒太急,伤身。如今他管不着了,我倒要喝给他看。”说着把半坛酒洒在阶前,“这坛算他的。”
此事本该到此为止。谁知三个月后,赵奇屯田的东阿县上报,说挖出一块石碑,碑文记载当地豪强刘氏在董卓乱时曾藏粮万斛于地窖,地图刻在碑阴。曹操大喜,派赵奇带人去挖。赵奇到了地方,却只挖出几口空窖,回来复命时说“年代久了,粮食都烂成泥了。”曹操也没追究。
直到建安十三年春,曹操准备南征荆州,粮草押运官忽然来报东阿县近年屯田收成异常,每亩比别处多收三斗,可仓里的粮食总对不上数。曹操派人暗查,查到赵奇头上——他私藏了那万斛陈粮,还借屯田之便把新粮掺进去,账目做得天衣无缝。
曹操把赵奇叫到面前,没提贪污的事,只问“那坛酒的事,你为何知道得那么清楚?”赵奇浑身发抖,终于招了当年荀攸埋酒时,他偷看到位置,本想等风头过了挖出来喝。后来荀攸死了,他怕曹操追究偷酒之罪,便编了粪堆挨着马厩的话——既显得自己忠心,又显得荀攸不拘小节。“可粪堆底下真有个坛子啊!”赵奇磕头如捣蒜,“小的也不知是谁埋的。”
曹操沉默许久,忽然问“那坛子里的酒,你尝了没有?”赵奇摇头“小的不敢——闻着太酸。”曹操长叹一声“酸酒你都闻得出,陈粮你却敢吞。荀公达当年留你在军中,看的是你懂农事,不是看你懂偷东西。”遂命人重责五十军棍,发配去修许都城防。
故事传开后,有人说曹操心狠,一坛酒的事记了五年,最后还顺藤摸瓜揪出个大贪。也有人说,曹操哪里是为酒,他是惦记荀攸——若荀攸还在,定能一眼看出赵奇这号人靠不住。
只有曹操自己知道,那坛酸酒他其实喝完了。最后半碗他没洒,自己灌下去时呛出眼泪,旁边侍卫以为是酒太烈。他抹了把脸,嘟囔道“公达,下回埋酒,记得埋甜些。”没人敢应声。
后来许都官署后院的老槐树墩子上,不知谁放了个新陶坛,没封泥,里面搁了张纸条,写着“甜的”。曹操路过看见,愣了下,继而笑骂“谁这么大胆学荀攸?”查来查去没查着——其实就他自己放的。
那坛子后来被伙夫收走装酒了。许都的人只知道丞相偶尔会去后院转悠,对着一堆土坑发呆。问他看什么,他就说“看有没有人偷偷埋酒。”没人敢接话——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说笑,还是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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