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冬。吴郡的江风裹着湿冷，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气。甘宁裹紧那件半旧的锦袍，独自坐在船头，望着雾气蒙蒙的江面。他今年五十有三，鬓角已生了霜白，可那双眼睛还跟二十年前一样，亮得像淬了火的刀子。
“将军，天冷，回舱里吧。”副将周平抱着一件厚氅过来，被他摆手挡了回去。
甘宁没回头，只是指了指江心“你看那水纹，底下有鱼群过去。当年我在巴郡当‘锦帆贼’的时候，这种天气照样下水摸鱼，比这冷多了。”
周平讪讪地笑。他跟着甘宁八年了，从没见过这位老将军服过谁、怕过谁。可这几天，甘宁明显不对劲。自打从合肥前线撤回来，他就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半夜里拔出刀来在船舷上砍，嘴里骂骂咧咧的。
“周平，你说孙权这小子……”甘宁忽然顿住，改了口，“不，吴侯。吴侯他什么意思？我甘兴霸跟了东吴二十年，打黄祖、取夷陵、守西陵，哪一仗不是我冲在最前头？合肥城下我带着一百多号人半夜摸营，杀得张辽手下鬼哭狼嚎，回来他连碗酒都没赏我！现在倒好，让吕蒙那小子当先锋去取荆州，我连个副将都没混上？”
周平不敢接话。他知道甘宁的脾气，火起来连孙权的面子都不给。当年庆功宴上，他当着满堂文武的面跟凌统拍桌子——凌统他爹凌操是死在甘宁箭下的，这仇凌统记了半辈子，甘宁倒好，酒喝多了搂着凌统肩膀说“兄弟，你爹那事对不住，可战场上各为其主，你总不能让我站着挨射吧？”凌统拔剑要砍他，满堂宾客拉都拉不住，最后还是孙权拍桌子骂了人。
可谁都知道，孙权护着甘宁。建安十三年那会儿，甘宁刚从黄祖那边投过来，周瑜嫌他水贼出身不肯收，是孙权拍板说“兴霸是难得的水军将才，你们不要我要”。后来打赤壁、攻皖城、守濡须，甘宁确实没给孙权丢过人。濡须口夜袭曹营，他带着三千人摸黑渡水，一把火烧了曹操的粮船，回来的时候身上中了三箭，还咧着嘴笑“痛快！比当年当锦帆贼痛快！”
可痛快归痛快，甘宁心里一直有根刺。他是巴郡临江人，年轻时候纠集了一帮弟兄，拿锦缎系船帆，腰里别着铜铃，走到哪儿响到哪儿，江湖上人称“锦帆贼”。后来读了些书，觉得当贼没出息，投了刘表，刘表不用；投了黄祖，黄祖嫌他粗鲁。兜兜转转大半辈子，才在孙权手下安了身。可吴中这些世家大族，背地里还是叫他“水贼”。张昭有回在朝堂上说他“性粗猛，非治民之才”，甘宁当场就要掀桌子，被孙权按住了。
“将军，”周平试探着开口，“要不……咱给吴侯写封信？就说您愿意带本部人马去助吕蒙将军一臂之力？”
甘宁猛地回头，眼睛瞪得像铜铃“我甘兴霸什么时候求过人？他不让我去，我还不稀罕！荆州那地方我去过，水网密布，吕蒙那小子要是打不下来，我还得给他擦屁股！”
话音刚落，江面上传来一阵急促的桨声。一艘快船破雾而来，船头插着吴军的令旗。传令兵跳上船，单膝跪地“甘将军！吴侯急令！吕蒙将军已克公安、江陵，关羽败走麦城，吴侯命您即刻领兵三千，北上接应，截断关羽退路！”
甘宁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笑得锦袍上的铜铃哗啦啦响“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离了我甘兴霸，他孙权能成事？”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旧锦袍甩给周平，“换甲！把老子那面锦帆升起来！二十年没挂过这玩意儿了，让关羽那老小子见识见识——什么叫锦帆过江，寸草不生！”
周平捧着锦袍哭笑不得“将军，那是您当贼时候的旗号……”
“贼怎么了？”甘宁一边往舱里走一边吼，“老子这个贼，比关羽那个假仁假义的侯爷强！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开船，谁慢了老子踹他下江喂鱼！”
江风忽然大了，吹得那面新升起的锦帆猎猎作响。甘宁站在船头，甲胄在身，铜铃在腰，恍惚间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候他带着百十条船横行长江，官军见了他就跑。现在他领着正经的吴军，要去截杀威震华夏的关云长。
“周平，”他忽然压低声音，“你说关羽要是知道是老子拦他的路，会不会气得胡子都翘起来？”
周平憋着笑“那肯定得翘。”
甘宁嘿嘿一乐，手按刀柄，望着北岸隐约的火光，眼睛里的火苗比那火光还旺。他这辈子没怕过谁，临了临了，还能痛痛快快干一仗，值了。
船行至半夜，前方探马来报关羽残部数百人，正往临沮方向逃窜，距此不到三十里。甘宁霍地站起来，刀出鞘三寸“传令，全速前进！告诉弟兄们，活捉关羽的，老子赏他十匹锦缎——老子亲自给他系在腰上！”
满船将士哄然应诺。江风卷着锦帆，哗啦啦地响彻夜空，像二十年前一样，又响又野，半点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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