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的冬夜，隆中草庐的竹帘被北风掀起又落下，像一页翻不动的竹简。诸葛亮将最后一把艾草投入药炉，青烟袅袅升起时，他忽然听见山道上传来马蹄踏碎薄冰的脆响。三个时辰前，童子来报说刘备又来了，这回带着关羽张飞。他摆摆手说“再探”，却悄悄把西窗的竹帘支起三指宽的缝。
那三人正在半山腰的梅林里争执。张飞的黑鬃马喷着白气，蛇矛挑落一枝早梅“哥哥何苦再来！这诸葛村夫分明是躲着咱们！”关羽按住他手腕“三弟慎言，茅庐就在眼前。”刘备却勒住缰绳，望着草庐方向忽然笑了“二弟三弟，你们看那西窗。”两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竹帘缝隙里漏出一线暖黄，像黑夜里熟透的枇杷。
诸葛亮在屋里叹口气。他其实看得分明刘备鞍袋里装着新得的孟德新书抄本，关羽的绿袍下摆沾着泥点——他们绕道去了水镜庄。这已是第三次来访，头回他让童子说“先生远游”，二回说“先生醉卧”，可昨夜观星象，紫微垣旁客星犯斗，到底躲不过去了。
“贵客既至，何不进来暖身？”他推门时故意让门槛绊了下，踉跄着扶住门框。刘备三步并作两步来扶，手指碰到他冰凉的袖口时明显顿了顿“先生穿得单薄。”诸葛亮低头看自己——他特意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出的毛边在门灯下泛着茸茸的光。
炉火添了松枝，噼啪炸开的火星里，张飞把带来的野兔往地上一掼“俺老张打的，肥得很！”诸葛亮让妻子黄月英去拾掇，自己却盘腿坐在草席上，把梁父吟的竹简拨得哗哗响。刘备不急着说话，只把孟德新书轻轻推过来“听闻曹孟德在许都新编此书，备购得一卷，先生看看有无谬误。”
这一手漂亮。诸葛亮翻书时瞥见关羽在观察他书架上蒙尘的六韬，张飞盯着墙角那架新式连弩咽口水。他忽然把书一合“刘将军可知，这书上兵车篇第十四页引的‘轻车先出’是郑玄注还是马融注？”刘备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先生试我！那是马融注，可郑康成批语里说‘此注有误’。”两人对视一眼，诸葛亮心里那杆秤又沉了三分。
后半夜黄月英端上兔肉羹，张飞吃得满头大汗，忽然指着墙上地图嚷嚷“先生这儿画错了！从樊城到新野，走水路该标在隆中北面！”诸葛亮慢条斯理地擦手“翼德将军有所不知，去年秋汛后河道改了，现在走南面栎水口能省半日脚程。”他在案上蘸水画了个弯“不过——若曹军从宛城来援，这半日就是生死线。”
刘备的筷子悬在半空。他忽然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从新野划到江夏“若备想在这条路上设伏呢？”诸葛亮终于等到这句话。他把油灯挪到地图右下角，光影晃动中，手指顺着汉水画出三道弧线“将军请看，第一伏在博望坡，用火；第二伏在长坂桥，用水；第三伏——”他指尖点到地图边缘“在白帝城，用人心。”
窗外传来更鼓声，刘备这才惊觉天边泛了青。他退后两步，郑重一揖到地“先生若不弃，备愿以师礼相待。”诸葛亮没躲，却从袖中摸出个锦囊“这里面是曹军八位督将的脾气喜好，将军先拿着。至于亮嘛——”他忽然把竹帘全部推开，晨光涌进来照见满屋子书卷“还得再晒三日书。”
后来关张二人问刘备那晚究竟谈了什么，刘备指着书房新挂的隆中对条幅直笑。倒是诸葛亮在出师表初稿里写过一句“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写到“三顾”时笔尖悬了许久，最终只落下“猥自枉屈”四字。黄月英晾衣服时看见稿纸背面洇着个墨团，像极了那夜炉火里炸开的松子。
再后来有人问起那夜细节，诸葛亮总说“记不清了”。只有一回喝醉，他忽然拽着姜维的袖子笑“你可知那夜我为何把竹帘支起三指宽？若只开两指，显着刻意；全开了，又显着轻浮。三指刚好——能看见马蹄，看不清人脸。”姜维愣了半天，忽然觉得案上那盏孔明灯，竟像极了当年隆中草庐那窗暖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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