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夏,雒城外的山道被晒得发白。庞统骑在马上,远远望见前面山谷里旌旗招展,蜀军的鹿角层层叠叠,把个落凤坡堵得严严实实。他忽然勒住缰绳,转头对身旁的魏延道“文长,你看这地势,像不像一只口袋?”
魏延眯眼一瞧,只见两山夹一沟,坡上草木茂盛,坡下道路狭窄,果然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他拱手道“军师,确有古怪。不如先派斥候探探?”
庞统却笑了。这一笑,牵动了脸上那道旧疤,从眉梢一直扯到嘴角,显得有几分狰狞。“探什么?张任那厮以为我庞士元只会算账,不会打仗?”他拍拍马鞍上挂着的酒葫芦,“主公大军围了雒城,张任必然要断我粮道。我偏走这落凤坡,给他个出其不意。”
魏延还想劝,庞统却一夹马腹冲了出去。身后三千兵马只得跟上,铠甲碰撞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山雀。庞统边跑边想诸葛亮在荆州运筹帷幄,自己在益州冲锋陷阵,这“卧龙凤雏”的名头,总不能只让孔明专美。他摸了摸怀里那封刘备的亲笔信——“士元先生亲启”——主公待他,终究不如待孔明那般推心置腹。这仗打完,得让主公看看,凤雏也是能独当一面的。
正想着,山坡上忽然一声炮响。
矢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庞统猝不及防,一支弩箭正中马腿,那马哀鸣一声把他掀翻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头盔滚落,露出散乱的发髻。魏延大吼着挥刀拨箭,率亲兵杀过来护他。可蜀军居高临下,滚木礌石专往人多的地方砸,三千兵马顿时乱成一锅粥。
庞统靠着一块大石喘气,忽然看见对面山坡上,张任骑着高头大马,正冷冷地指着他喊“活捉庞统!赏千金!”
他忽然想起昨夜做的那个梦。梦里他站在一口枯井边,井底有个声音喊他“凤雏,凤雏,你的翅膀呢?”他低头一看,自己哪是什么凤凰,分明是只拔了毛的鸡。
“荒唐!”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拔出腰间佩剑,“庞士元今日就算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可混战之中,谁认得谁是军师?蜀军只管朝穿铠甲密集的地方放箭。庞统腿上中了一箭,单膝跪地,忽然看见山道拐角处闪出一队人马,为首那将生得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竟是关羽!
“军师莫慌!关某来也!”关羽大刀一挥,砍翻两名蜀兵。庞统大喜,正要起身呼应,却见关羽身后又杀出一队人马——原来是张任的伏兵,故意放关羽进来,好瓮中捉鳖。
庞统心头一凉。他算了攻城的日子,算了粮草的消耗,甚至算了张任可能设伏的地点——可他没算到,张任比他更狠,连关羽这条大鱼都敢钓。
“云长!快退!”他扯着嗓子喊。可关羽已经杀红了眼,青龙偃月刀舞得水泼不进,哪肯后退。庞统急得直跺脚,这一跺又牵动了腿上箭伤,疼得他直咧嘴。
就在这时,他身边一个亲兵忽然扑过来,替他挡了一箭。那亲兵倒下时喊了声“军师快走!主公还等着您画地图呢!”
庞统愣住了。画地图——是了,前日他喝了酒,在营帐里歪歪扭扭画了张益州布防图,墨迹都还没干透。刘备看了半天,说了句“士元这字,比孔明差远了。”当时他只当是玩笑,现在想来,主公眼里,他到底只是个能出主意的谋士,论带兵打仗,还得看诸葛亮。
“走?”他忽然大笑起来,把剑往地上一插,“庞统不走!让张任看看,凤雏是怎么啄瞎他眼睛的!”
他捡起一面盾牌,猫着腰往坡上冲。魏延在后面喊“军师!危险!”他头也不回“文长!去把云长拽回来!他要是有闪失,我拿你是问!”
魏延一咬牙,带着十几个亲兵杀向关羽。庞统则带着剩下的残兵,朝张任的中军大旗冲去。他心想擒贼先擒王,我庞统就算死,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
可人算不如天算。他刚冲到半坡,忽然听见身后一阵骚动——原来张任早就在坡顶埋伏了最后一支生力军,专等下面打得差不多了再收网。那支人马冲下来时,庞统身边只剩七八个人。
他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把盾牌一扔,对身边亲兵说“你们轮流上前,砍断旗杆,我请你们喝酒。”
亲兵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问“军师,您酒葫芦不是空了吗?”
庞统哈哈大笑“所以让你们赶紧冲!冲赢了,雒城里什么酒没有?”
可惜他们终究没冲上去。张任亲自带人围上来时,庞统正靠着松树喘气,箭伤的血把裤腿都染红了。他抬头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山道上关羽且战且退的身影,忽然嘟囔了一句“早知道……就该把那幅地图画完……”
张任的刀架在他脖子上时,他还想伸手摸摸酒葫芦,可手抬到一半就耷拉下去了。
后来刘备听说庞统死讯,哭得饭都吃不下去,把张任砍了脑袋祭他。诸葛亮从荆州赶来,盯着那张没画完的地图看了半天,说了句“士元兄这字,确实该练练。”
可没人笑得出来。魏延后来逢人就讲“军师死前还说要请我们喝酒呢。”关羽听了直叹气,把青龙偃月刀擦了又擦,说“那壶酒,关某替他喝了。”
只是落凤坡的山风年年吹,吹得那棵歪脖子松树沙沙响,像有人在念叨“画地图……画地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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