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的深秋,襄阳城西二十里的隆中山中,枫叶正红得似火。二十七岁的诸葛亮立于草庐之前,望着山道上渐行渐近的三骑人影,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知道,自己等了十年的那个人,终于来了。
刘备翻身下马时,靴底沾满了山道上的黄泥。他身后站着满面虬髯的张飞和面如重枣的关羽,两人神色各异——一个不耐烦地擦拭着丈八蛇矛上的露水,一个眯着眼打量四周的山势地形。唯有刘备,整了整衣冠,郑重地叩响了柴门。
“汉室末胄、涿郡愚夫刘备,久闻先生大名,特来拜见。”
声音穿过竹篱,惊起几只山雀。诸葛亮缓步而出,羽扇轻摇间,目光已将来客打量了个通透。刘备身量中等,双臂过膝,双耳垂肩,眉宇间那股屡败屡战的韧劲藏都藏不住。他身后二人虽是满脸风尘,却掩不住武将的杀伐之气。
“玄德公三顾茅庐,亮岂敢再辞。”诸葛亮侧身让客,草庐内早已备好粗茶。
宾主落座,刘备却是个沉不住气的,茶还没喝半盏便倾身向前“汉室倾颓,奸臣窃命,备不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然智术浅短,迄无所就。惟先生开其愚而拯其厄,实为万幸。”
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推开窗,让山风灌入草堂。远处汉水如带,近处阡陌纵横,几个农夫正在坡上收割粟米。他转身,羽扇指向北方“自董卓以来,豪杰并起。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
刘备点头,眼中却有火苗跳动。诸葛亮知道他想听的不是这个,但话锋一转“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
“那荆州……”
“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地,而其主不能守。”诸葛亮说到此处,忽然压低了声音,“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
刘备的心跳明显快了半拍。他寄居刘表篱下七年,日日对着襄阳城的繁华发呆,却从不敢生出这般念头。可诸葛亮说得坦荡,仿佛只是在替他从棋盘上捡起一颗被遗忘的棋子。
“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暗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
关羽在门外咳嗽了一声——这话说得太明白了,刘璋再暗弱也是汉室宗亲。诸葛亮却毫不在意,继续道“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
他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简略舆图前,手指沿着长江缓缓移动“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草庐里安静得能听见檐下雨滴落入石臼的声响。刘备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图上墨迹极淡,许多地名只是草草标注,可他硬是看出了一整条从襄阳到成都、从成都到长安的路线来。他征战半生,头一回觉得脚下的路是清晰的。
“先生此言,真如拨云见日。”刘备长揖到地,“备虽名微德薄,愿先生不弃鄙贱,出山相助。”
诸葛亮却没有立刻答应。他走到门口,望着院中那株老松——树皮皲裂如龙鳞,枝干却直指苍穹。“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每自比于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惟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庶元直与亮友善,谓为信然。”
这话说得谦逊,实则狂傲到了骨子里。管仲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乐毅率燕军连下齐七十余城,他一个二十七岁的农夫自比此二人,不是疯子便是真有大才。刘备却听懂了,他郑重道“先生自比管乐,备却以为,先生之才,当在二人之上。”
诸葛亮终于笑了。他这一笑,眉眼间那股清冷疏离便散了个干净,露出些许年轻人的意气“既蒙将军不弃,亮愿效犬马之劳。”
当晚张飞蹲在灶前烤野兔,嘟囔着“一个种地的,架子倒比襄阳城里的官老爷还大”,被关羽踹了一脚。可第二天清晨,当他们看见诸葛亮只带了一个书童、一柄羽扇便随军南下时,张飞又觉得这年轻人似乎确实有点不一样。
后来赤壁的火烧红了半边天,后来荆州成都都易了主,后来那个在隆中对着舆图指点江山的年轻人,真的把图上那些淡淡的墨痕一一变成了现实。可每当诸葛亮站在长江边上,总会想起建安十二年的那个深秋——草庐外枫叶红得正烈,刘备伸过来的手粗糙滚烫,而他合上羽扇的那一刻,汉末三国的棋局,悄然换了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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