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一生征战三十余年,挟天子以令诸侯,统一北方,权倾天下,魏王之位已是人臣之极。然而终其一生,他始终未曾迈出那最后一步——称帝。这件事历来众说纷纭,有人说是他“不慕虚名”,有人说是他“时机未到”,也有人说是他“不敢”。我以为,曹操不称帝,既不是简单的道德自律,也不是纯粹的时势所迫,而是一个精于算计的政治家在多股力量拉扯下做出的最优解。
先看建安元年。曹操迎汉献帝于许都,从此“奉天子以令不臣”。这一步棋是他政治生涯的转折点,也是他终身不称帝的根源所在。毛玠当时提出的“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以畜军资”,说白了就是把皇帝当工具使。工具这个东西,你用得好,它就是利器;你若把工具砸了,自己坐上那个位置,反倒可能引火烧身。曹操深谙此理。袁术就是活生生的反面教材——建安二年,袁术在寿春悍然称帝,结果不到两年便众叛亲离,呕血而死。曹操亲眼看着这个老对手因为僭越称帝而灰飞烟灭,心里不可能没有触动。袁术称帝时,曹操还只是司空,他当时的反应是“托疾不与”,既不参与也不反对,但袁术的下场他一定记住了。
再看赤壁之战。建安十三年,曹操南下荆州,刘琮束手,刘备败走,曹操志得意满,写信给孙权说“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那时候他有没有称帝的心思?不好说,但至少他的野心已经膨胀到了极点。然而赤壁一把火烧掉了他一统天下的可能,也烧掉了任何称帝的幻想。为什么?因为称帝需要“天命所归”的舆论氛围,需要内外皆服的政治条件。赤壁之后,天下三分之势已成,孙刘联盟稳固,曹操如果贸然称帝,等于给孙权、刘备送上一面“讨逆”的大旗,政治上极其被动。他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
还有一层,是曹操内部的“拥汉派”势力。荀彧之死是最典型的例子。荀彧是曹操最倚重的谋士之一,为曹操规划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的战略。但当曹操进爵魏公、加九锡时,荀彧明确反对,说“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曹操的反应是“心不能平”,后来荀彧被调离中枢,最终忧死在寿春。荀彧的死说明什么?说明曹操身边有一批人,他们跟随曹操打天下,名义上打的是“匡扶汉室”的旗号。你可以做权臣,可以做魏王,但你要称帝,这些人未必跟你走。曹操杀荀彧是狠,但他更清楚,杀一个荀彧可以,杀一批人就等于自毁根基。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建安二十四年,孙权上书劝曹操称帝,曹操看完后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意思是这小子想把我架在火上烤。孙权当时刚在荆州杀了关羽,正面临刘备的报复压力,他劝曹操称帝,摆明了是想让曹操成为众矢之的,自己好喘口气。曹操一眼看穿了这个把戏,所以说“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周文王是什么人?三分天下有其二,仍服事殷商,把称帝的事留给了儿子。曹操这句话,等于是把最后一步留给了曹丕。
果然,曹丕继位后,不到半年就逼汉献帝禅让,自己登了基。曹丕能做成的事,曹操做不成,不是因为曹操比曹丕更忠臣,而是因为曹操的处境更复杂。曹操那一代人打天下时,汉室四百年正统观念还根深蒂固,他自己就是打着“汉相”的旗号起家的,这个旗号用久了,反而成了自己的束缚。到了曹丕这一代,汉室的威信已经被曹操消耗殆尽,禅让的戏码也已经在王莽那里排练过一次,大家都有了心理准备,换个朝代不过换块招牌罢了。
所以曹操不称帝,归根结底是一个精明政治家的理性选择。他算的是成本收益称帝的收益是名分,成本是失去“奉天子”的政治优势、激化内部矛盾、给敌人送把柄。这笔账在他手里怎么算都不划算,不如把实惠占够,把虚名留给儿子。这不是什么高风亮节,恰恰是彻头彻尾的务实。曹操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他能忍,能等,能看清每一步棋后面的代价。称帝这件事上,他忍到了死,等到了儿子,看清了袁术的下场。所以后人说他“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这个“奸”字里有算计,但这个算计恰恰是他没栽跟头的原因。比起那些急吼吼要坐龙椅最后却身死国灭的人,曹操这份忍耐,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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