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的春夜,濡须口的江风裹着血腥气,吹得东吴水寨的旌旗猎猎作响。甘宁独坐船头,手中那串铜铃已被摩挲得发亮——那是他当年在锦帆贼船上系在腰间之物,每有敌船靠近,铃响处便是刀光血影。
“兴霸将军,主公召见。”亲兵的禀报打断了他的思绪。
孙权的大帐内灯火通明,案上摊着斥候刚送来的军报。曹操亲率四十万大军驻巢湖,先锋张辽已至合肥,与濡须口隔水相望。帐中诸将面色凝重,唯有甘宁嘴角噙着惯常的冷笑——他太熟悉这种表情了,每当孙权犹豫不决时,便是这般望着他,像在看一柄随时会伤手的利刃。
“兴霸,”孙权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文远在合肥筑垒,我军若破其前哨,可挫曹军锐气。但需一人……”
“三百骑足矣。”甘宁截断话头。
帐中哗然。吕蒙扯了扯他的衣袖,凌统更是拍案而起“甘兴霸!你莫要拿江东子弟的性命逞匹夫之勇!”这话刺得甘宁心头火起——凌统至今仍记恨着杀父之仇,总说他锦帆贼出身不知兵法。
“两百骑。”甘宁单膝跪地,铜铃在寂静中叮当作响,“若折一人一马,甘宁提头来见。”
是夜二更,月隐云后。甘宁率两百精锐从濡须口北岸偷渡,人人衔枚,马蹄裹布。行至半途,他突然勒马——前方芦苇丛中惊起一只水鸟,在暗夜中扑棱棱飞向合肥方向。
“停!”甘宁压低嗓音,“张辽必有埋伏。”
副将凑近“将军,莫非撤军?”
甘宁眼中寒光一闪,从怀中掏出那串铜铃,系于马鬃。“当年我在江上劫船,每逢月黑风高便摇此铃。”他环顾身后两百张年轻的面孔,忽然笑了,“今夜之后,你们便知锦帆贼为何能纵横长江十年。”
他命令全军改道,不走官道,专走泥泞滩涂。马蹄深陷,众人下马推行,衣甲尽湿。行至合肥城外五里处,果然见前方火把如星——张辽早已在官道两侧设下伏兵。
“绕到敌后,烧其粮仓。”甘宁在泥地上画出简略地图,“文远算准我会偷袭前营,却不知我偏要断他后路。”
三更时分,两百骑突然出现在魏军粮寨后方。守将乐进做梦也想不到敌军从天而降,仓促应战间,甘宁已一马当先冲入寨门。他今日未戴头盔,红发在火光中飞扬,腰间铜铃随着马背颠簸响得惊心动魄。
“甘兴霸在此!”他大吼一声,手中铁链横扫,将两名魏将连人带甲卷下马背。那铁链是他当锦帆贼时的成名兵器,链头带铃,舞动时如毒蛇吐信。
火借风势,粮仓瞬间化作火海。乐进率军合围,却见甘宁并不恋战,反而向东猛冲。魏军不知是计,紧追不舍,追出三里地时,两侧山丘忽然杀声四起——吕蒙、凌统各率一支伏兵左右杀出。
原来甘宁早将偷袭计划告知吕蒙,却故意让凌统以为他贪功冒进。此刻凌统见火起,终于按捺不住率军接应,正撞上魏军追兵。
“凌公绩!今日教你看看锦帆贼如何打仗!”甘宁在马上大笑,铁链缠住乐进的长枪,借力腾空跃起,一脚踹在乐进胸口。落地时铜铃正卡在乐进咽喉处,只要再进一寸,曹魏名将便要命丧当场。
“住手!”凌统突然大喝。他想起父亲凌操当年正是死在甘宁箭下,此刻仇人近在咫尺,手中长枪却怎么也刺不出去——他看见甘宁后背插着两支断箭,血已浸透战袍,那串铜铃在火光中晃得他眼睛发酸。
“撤!”甘宁终究没杀乐进,翻身上马时踉跄了一下。两百骑去时威风凛凛,回程时只剩一百三十七人,却带回二百余匹战马和乐进的副将。
黎明时分,孙权亲至江边迎接。甘宁滚鞍下马,单膝跪地“臣折损六十三人,请主公责罚。”
孙权望着他背后插着的断箭,又看看那串染血的铜铃,突然解下自己披风披在他肩上“兴霸,江东有卿,何惧曹贼!”
人群后方,凌统默默将长枪插进泥中。他看见甘宁转身时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倒像在说“我知道你不会杀我。”
此后三日,魏军不敢正眼瞧濡须口。张辽在给曹操的军报中写道“东吴有甘兴霸,如长江有锦帆,风浪难测。”
而甘宁依旧每夜坐在船头摩挲铜铃,只是从那以后,凌统偶尔会送一坛酒来,放下便走。直到某夜甘宁听见铃响回头,看见月光下立着个熟悉的身影。
“公绩。”
“兴霸。”凌统战袍上还沾着操练的泥土,“那日你后背的两支箭……”
甘宁举起酒坛“饮否?”
两坛相碰,惊起一滩鸥鹭。江风拂过铜铃,叮当声里,江东的月亮终于圆了。
信息总览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