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冬，长江水寒如刀。
一支残军沿当阳小道踉跄北行，旌旗尽裂，甲胄蒙尘。为首那将跨下乌云踏雪，掌中一杆丈八蛇矛，却已弯折如钩。他回首南望，烟尘蔽日处，隐隐传来曹军铁骑的轰鸣。身后三百余骑，个个带伤，却无一人掉队——他们都是当年从涿郡便跟随的老卒，见惯了血火，却从未见过主公如此狼狈。
“将军，前面便是汉津渡口。”偏将踉跄上前，“若再不休整，弟兄们怕是要……”话未说完，便见那将勒马停缰。斜阳正照在他古铜色的面庞上，那道从额角斜贯至下颌的旧疤，在暮色里泛着暗红的光。
“传令——”他声音沙哑，却仍如洪钟，“全军解甲，就地埋锅。”见偏将愣神，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曹贼追了半日，也该乏了。你去把最后那坛酒搬来。”
酒是糙酒，坛口沾着泥。他拍开泥封，先仰头灌了三口，忽然将坛子往地上一掼。陶片四溅间，他抄起那杆弯折的蛇矛，大步走向道旁一块青石。
“当年在涿郡桃园，”他忽然开口，惊起寒鸦数点，“大哥说，这蛇矛要饮尽天下英雄血。我笑他酸气。”他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虬结如老树根，“今日方知，血有饮尽时，志无断绝日。”
话音未落，他猛将蛇矛刺向青石。只听“铮”的一声闷响，那杆精铁铸成的长矛，竟生生断为两截。半截矛尖带着呼啸，深深没入土中，露出的断口参差如犬牙。
“将军！”众军士惊呼。
他却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江风倒卷。笑罢，他拾起那半截矛杆，以断口为刃，在青石上刻下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入石三分，竟是“汉室不倾”。
“取我弓来。”他接过铁胎弓，搭上仅剩的三支狼牙箭。第一箭射落南飞孤雁，第二箭钉在渡口枯槐上，箭尾红绸猎猎作响。第三支箭，他却在弦上停了许久。
“这一箭，”他喃喃道，“留给曹贼。”弓弦松时，箭没长空，消失在暮云深处。
当夜，曹军先锋抵达汉津渡。只见渡口空无一人，唯余一地残甲碎矛，江滩上歪歪斜斜写着几行字，被潮水冲得模糊，却依稀可辨“燕人张翼德，在此候尔等三日。不来者，非丈夫也。”
曹将勒马江边，望着对岸黑黢黢的密林，忽然觉得夜风里似有蛇矛破空的呜咽。他最终没有渡江。后来史书上只记了一笔“飞据水断桥，瞋目横矛，敌皆无敢近者。”却无人知晓，那夜之后，张飞把断矛埋在了汉津渡口，每逢月夜，便独自坐在埋矛处饮酒。
直到许多年后，有人在渡口旧址掘出半截锈矛，矛尖上还缠着褪色的红绸。而江边那块青石，经千年江水冲刷，“汉室不倾”四字依然清晰。渔人传说，每到大风起时，仍能听见有人高唱“长坂坡前杀气腾，汉津渡口暮云平。断矛犹指长安路，不灭曹贼誓不还。”
那歌声混着江涛，在历史的长风里，飘了整整一千八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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