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深秋，长江水面浮着一层薄雾。周瑜独立楼船之首，铁甲映着月色，手中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是三百艘蒙冲斗舰，船头皆裹铁甲，船尾系着走舸，桅杆上悬着的铜铃在夜风里发出细碎声响——那是他亲自设计的示警装置，每有敌船靠近，铃铛便会在甲板下滚动的铁珠带动下急响。
“都督，东南风起了。”鲁肃踏着湿滑的甲板走来，官袍下摆已溅满泥点。他望了眼江心，曹操的连环船灯火绵延数十里，像一条僵卧的火龙。“只是这风……来得太急。”
周瑜没有回头。他想起三日前在帐中推演战局时，自己故意将茶盏打翻在舆图上，茶水顺着江流方向漫开，恰巧淹没了赤壁二字。当时程普笑道“都督这是要水淹七军？”他却摇头“不，是要借这长江天险，演一出火烧连营。”此刻东南风灌满衣袖，他忽然觉得手腕旧伤隐隐作痛——那是三年前攻打皖城时留下的箭创，每逢阴雨便要发作。
“传令黄盖。”周瑜终于开口，声音却哑得不像自己，“就说……就说东南风急，老将军的降船该出发了。”
黄盖站在艨艟斗舰的船头，白发被风吹得散乱。他身后二十艘快船满载薪草膏油，外覆赤幔，船尾各系走舸。老将军解下腰间酒囊痛饮三口，忽然将酒囊掷入江中。“儿郎们！”他拔出环首刀，“今日若能烧了曹贼战船，某请你们喝三坛御酒！”水手们齐声应和，刀鞘敲击船舷的声响压过了浪涛。
曹操正在中军大帐与谋士们弈棋。棋盘上黑白子厮杀正酣，他却突然推开棋盘“文若，你听。”荀彧侧耳倾听，只闻江风呼啸。“是风声。”曹操摇头“不，是铜铃。周瑜的铜铃。”他猛然站起，案上烛台被碰翻，灯油在竹简上洇开一团墨迹。“传令各船解缆！”
但已经迟了。黄盖的火船借着风势撞入曹军水寨，赤幔下的薪草瞬间燃起冲天大火。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连环船的铁索在烈焰中烧得通红，却因钉死的木板无法拆解。士兵们跳江逃生，又被随后赶来的周瑜水军射杀。江面浮尸蔽江，鲜血将江水染成暗红色。
周瑜站在楼船上，看着曹军战船一艘接一艘沉没。忽然有冷箭破空而来，钉在桅杆上嗡嗡作响。他低头看见箭尾系着帛书“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笔迹苍劲，竟是曹操亲笔。周瑜冷笑，将帛书揉成一团投入火盆。
“都督！曹军陆寨起火！”吕蒙浑身湿透跑来，脸上却带着狂喜。周瑜抬眼望去，北岸火光冲天——刘备的军队果然如约从华容道杀出。他忽然想起诸葛亮临行前那句“东风不与周郎便”，袖中手指不禁攥紧。那一夜，长江变成了熔炉。
战报送至许都时，曹操正在邺城铜雀台宴饮。他看完战报，忽然大笑三声，将酒杯掷于阶下“周瑜小儿！你以为烧了老夫的战船便能阻我南下？”他转身对荀彧道“传令合肥守将，就说……就说老夫要亲自去合肥钓鲈鱼。”群臣面面相觑，只有荀彧注意到曹操握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周瑜没有参加庆功宴。他独自登上赤壁矶头，看着江面残火明灭。鲁肃来寻他时，发现他对着江水喃喃自语“若公瑾早生十年……”话未说完，一口鲜血喷在赭色岩石上。鲁肃急忙扶住他，却听他低声说“子敬，你说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赤壁之战后第三年，周瑜病逝巴丘。临终前他上书孙权“曹操在北，刘备寄寓，此未定之天也。”又对鲁肃说“吾死之后，子敬当继吾志。”灵柩运回建业时，孙权亲自扶棺，哭道“公瑾有王佐之资，今忽短命，孤何赖哉！”
多年后，陆逊在夷陵之战前夜巡视军营，忽然想起周瑜。他问身边将领“你们可知当年赤壁之战，周都督为何要选在冬至那日决战？”众将摇头。陆逊望着长江水“因为冬至一阳生。他要借的不是东风，是天地间那股初生的阳刚之气。”他顿了顿，“可惜，那股气太盛，反而伤了他自己。”
长江水滚滚东去，赤壁矶头野草枯了又荣。渔夫们有时会捞起锈蚀的断戟，在磨刀石上磨去铁锈，却磨不掉那些嵌入铁骨的故事。而每当东南风起时，江面还会传来若有若无的铜铃声——当地人说，那是周瑜的铜铃，还在守护着这片他为之呕心沥血的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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