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长坂坡上烽烟蔽日。
赵云勒马立于乱军之中,银甲已染成赤红。他怀中那个襁褓安静得反常,仿佛也懂得此刻生死一线的分量。身后是曹军五千铁骑扬起的漫天尘雾,身前是断壁残垣间零星的哭喊。
“赵将军!北面发现敌军旗号——”
“南面也有!”
亲兵的声音被风扯碎。赵云没有回头,只是将龙胆亮银枪横在鞍前。枪杆上那道深深的刀痕,是半个时辰前替甘夫人挡下的。
三日前,当阳城外。
“子龙,你带二十骑断后。”刘备握着赵云的手,指节发白,“若事急……可弃辎重。”
赵云没有答话,只是解下自己的银甲披风,裹紧了糜夫人怀中的阿斗。那孩子正睡得香甜,浑然不知父亲刚刚摔死了他的妹妹——为了不让曹军认出刘备家眷的马车。
“主公,”赵云翻身上马,银枪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冷光,“云在,人在。”
二十骑对五千。这本该是毫无悬念的碾压。
但赵云偏偏把这碾压撕开了一道口子。他先让十骑散作疑兵,在密林中扬起树枝尘土,自己则率十骑直插曹军侧翼。枪起处,如梨花纷落,每一朵都开在咽喉要害。
“常山赵子龙在此!”
他喊出这句话时,正将一名曹军校尉挑落马下。那校尉的佩剑飞向半空,被赵云反手接住,顺势掷出,贯穿了另一名弓手的胸膛。动作之快,仿佛同时做了两件事。
曹军阵型松动了一瞬。
就这一瞬,赵云看见了糜夫人。她抱着阿斗,蜷缩在一口枯井旁,发髻散乱,却用身体死死护着襁褓。一名曹军步卒正举刀砍下。
赵云的马已经来不及转向。他猛地从鞍上跃起,龙胆亮银枪脱手而出——枪尖穿透步卒后心,将他钉在井壁上。而赵云自己落地时滚了两滚,银甲在碎石上刮出刺耳声响。
“夫人!”
糜夫人抬头,满脸血污中露出一双清亮的眼“将军……阿斗……”
她将襁褓递出的瞬间,赵云看见她背后插着三支箭。她一直在用身体为阿斗挡箭。
赵云接过孩子,单手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糜夫人却笑了,那笑容让赵云想起故乡常山的梨花“告诉主公……妾……不负……”
她翻身投入枯井。井口太小,赵云伸手只抓到一把空气。
“夫人——!”
这一声吼震得枯井中回声嗡嗡。赵云跪在井边三叩首,然后将枯井旁的断墙推倒,掩住了井口。做完这一切,他怀中阿斗突然哭了一声。
“别哭,”赵云低声说,自己却先红了眼眶,“我带你回家。”
但回家路比来时更难。
曹军已发现刘备家眷在此,四面围拢。赵云左臂护着阿斗,右手持枪,枪法却丝毫不乱。他将阿斗用披风绑在胸前,左手执青釭剑,右手挺枪,竟在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
“挡我者死!”
这句话他喊了七遍。每一遍都有曹军将领落马。先是张郃,被一枪刺中肩窝;再是马延,被青釭剑削断马腿;后来是焦触、张南,双战赵云,却被他一记回马枪挑落尘埃。
曹操在景山顶观战,看得心惊。
“此何人?”他问左右。
“常山赵子龙。”
“真虎将也!”曹操叹道,“传令下去,活捉赵云,不许放箭。”
这道命令救了赵云。但曹军不敢放箭,却敢围堵。赵云杀到天亮,怀中的阿斗竟睡着了。那孩子嘴角还挂着奶渍,浑然不知自己的襁褓已被血浸透。
“睡吧,”赵云对着阿斗喃喃,“睡醒了,就到家了。”
他杀出重围时,身边只剩三骑。其中一骑是替他挡了三刀的老卒,肠子流了出来,还在策马狂奔。
“将军……别管我了……”
“闭嘴!”赵云第一次对部下吼,“活着回去,这是军令!”
那老卒竟真的活着回到了当阳。但赵云知道,他活不过三天。那伤太重,重到连华佗都无药可救。
三日后,赵云将阿斗交到刘备手中。
那孩子依然睡着,脸上还带着笑。刘备接过,忽然泪流满面。然后他做了那个著名的动作——将阿斗掷于地上。
“为汝这孺子,几损我一员大将!”
赵云扑通跪地,抱起阿斗。孩子被摔醒了,哇哇大哭。赵云抱着他,忽然想起糜夫人投井前那个笑容。
“主公,”赵云说,“云……幸不辱命。”
他抬起头,满脸血污中,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如常山之水。只是那水底,沉着一口枯井,和一个永远睡去的女人。
此后二十年,赵云每逢长坂坡之战后的那个夜晚,都会独自擦拭龙胆亮银枪。枪杆上那道刀痕,他始终没有修补。
建兴七年,赵云病逝。家人整理遗物时,在他枕下发现一块染血的披风残片。上面绣着一个“斗”字,已被血浸得模糊。
而在成都宫中,蜀汉后主刘禅正对着铜镜,抚摸自己左肩的一道旧疤。那是当年在长坂坡上,被曹军箭矢擦过的伤痕。
“当年赵将军,”他突然对身边宦官说,“左臂也是这样护着我的。”
宦官没听懂。但刘禅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望向北方,那个叫长坂坡的地方。
那里如今已长满野草。只有一口被断墙掩住的枯井,还在无声诉说着一个铁血将军,和一个柔弱夫人,共同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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