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冬，江陵城头北风如刀。守将糜芳缩在狐裘里，望着城下白茫茫的江面，忽然被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惊得坐直了身子。
“糜将军好兴致，独自赏雪？”
城垛后转出个锦衣青年，腰间玉带缀着七颗明珠，手中把玩着半块虎符。糜芳认得这是新来的副将甘宁，忙堆起笑脸“甘将军不在营中烤火，来这风口作甚？”
甘宁不答，却将虎符抛了抛“将军可知，这虎符为何缺了半块？”不等回答，他突然压低声音，“因为另一半，此刻正在关云长帐中。”
糜芳脸色骤变。上月关羽北伐襄樊，命他守江陵，却将虎符一分为二，本应两半都在自己手中。他刚要发问，甘宁已附耳说道“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但曹魏已联合东吴。吕蒙白衣渡江，今夜必至。”
话音未落，城下江面忽然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糜芳探头一望，只见数十艘商船正缓缓驶近，船头站着的“商人”却个个腰悬短刀。
“这是……”糜芳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糜将军若想保全性命，便听我一言。”甘宁突然收起笑容，眼中寒光四射，“打开城门，否则我手中这半块虎符，足够让守军认为是你通敌叛变。”
原来甘宁本是锦帆贼出身，投吴后一直不得重用。此番吕蒙暗中联络，许他事成后封侯。糜芳冷汗直流，眼见吴军已到城下，只得颤抖着下令开门。
城门刚开，甘宁便带人直奔府库。他掀开粮仓布帘，却愣住了——仓中空无一物，只有满地鼠粪和几具腐烂的尸首。再打开兵器库，竟只剩下锈迹斑斑的破刀烂枪。
“中计了！”甘宁怒吼一声，正要退出，忽听四面传来梆子响。火光瞬间照亮全城，关羽的义子关平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持青龙偃月刀的仿制品——真刀已随关羽出征，但这把镔铁仿刀在雪夜中同样寒气逼人。
“甘宁匹夫！我父早料到吕蒙会偷袭，特命我在此等候多时！”关平声如洪钟，“江陵城早已坚壁清野，你们进来容易，出去难！”
甘宁这才明白，关羽虽在襄樊，却并未放松后方防御。所谓“空虚”的江陵，实则是个陷阱。他环顾四周，自己带来的百余精锐已陷入重重包围。
“杀！”甘宁拔出双戟，率先冲向关平。两人在雪地上交手数合，关平刀法虽然凌厉，但甘宁毕竟身经百战，渐渐地占了上风。正酣战间，甘宁忽觉背后风声，反手一戟刺去，却见糜芳手持匕首，面色狰狞地扑来。
“你……”甘宁闪过匕首，惊怒交加。
“关羽待我如狗！”糜芳尖叫道，“他让我守城，却把粮草都运走，分明是借刀杀人！”
甘宁恍然大悟——关羽确实在试探糜芳，而自己的偷袭，反而成了关羽清理内奸的契机。他不再恋战，虚晃一招逼退关平，朝城东水门狂奔。身后喊杀声震天，箭矢如雨点般射来。
水门处只有一艘小船，甘宁跳上去拼命划桨。江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他回头望去，江陵城已燃起冲天大火。忽然，他摸到船舱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竟是那半块虎符。翻过来一看，背面不知何时被刻上了几个小字“锦帆归吴，江陵归关”。
甘宁浑身一震。原来关羽早已算到自己会来偷袭，故意留下虎符为饵。这场雪夜之战，从头到尾都是关羽布下的局。他名义上北伐，实则料定东吴会偷袭，故意示弱引敌深入，再一网打尽。
小船顺流而下，甘宁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冷。他想起二十年前在锦帆寨时，也曾这样在雪夜劫船。那时刀口舔血只为快意恩仇，如今却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黎明时分，小船漂至公安。甘宁抬头，竟见岸上旌旗招展，旗上斗大的“关”字在雪中猎猎作响。关羽骑着赤兔马立于江边，丹凤眼微眯，长髯上沾满雪花。
“甘兴霸，你可知罪？”关羽声如洪钟。
甘宁跪在船头，将虎符举过头顶“关将军神机妙算，甘某心服口服。”
关羽却翻身下马，亲自将他扶起“非我神算，实乃你轻敌。江陵若失，襄阳必危。我宁可弃襄阳，也不能失江陵。”
甘宁愕然“那将军北伐……”
“北伐是假，钓鱼是真。”关羽捋须一笑，“曹操已派徐晃增援，我若真取樊城，反倒进退两难。不如虚晃一枪，引吕蒙来攻，再借你之手除掉糜芳这个内患。”
甘宁这才明白，自己闯下的这场大祸，竟成了关羽一石三鸟之计——既除了内奸，又震慑东吴，还保全了实力。他苦笑一声“将军不怕我当真夺了江陵？”
“你不是夺了么？”关羽指着江陵方向的大火，“糜芳已死，江陵守军完好无损。你夺的只是一座空城，而吕蒙在城外等到的，将是关平的精兵。”
果然，探马飞报吕蒙大军在江陵城外遭关平伏击，死伤惨重，已退兵百里。甘宁望着滔滔江水，忽然放声大笑。关羽奇道“你笑什么？”
“我笑天下人皆道关羽傲上而不忍下，却不知关将军用计如此深沉。”甘宁解下腰间明珠，“这颗珠子跟了我十年，今日献给将军，算是赔罪。”
关羽接过明珠，却反手系在甘宁颈上“留着吧。等你回东吴，告诉孙权荆州有某在，休想踏过半步！”
甘宁重回东吴后，孙权果然不再提荆州之事。而关羽经此一役，不仅保住了江陵，更让曹魏东吴都心生忌惮。此后数年，荆州边境再无大战。只是每逢雪夜，甘宁总会想起那场江陵之战，想起关羽那双眯着的丹凤眼——仿佛能看透人心里所有算计。
后人评说这段往事，都道关羽大意失荆州，却不知他也有过这样一场雪夜奇谋。正如那半块虎符上的刻字，有些棋局，看似输赢已定，实则后手无穷。而甘宁这个锦帆贼，纵横半生，最终却成了关羽棋盘上最妙的一颗子。
信息总览导航
网站首页
- 正文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