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的秋雨来得格外早。荆襄古道上的梧桐叶尚未黄透，便被冷雨打落，黏在泥泞中任马蹄践踏。一支轻骑自江陵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将领身披鹤氅，头戴纶巾，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正是军师中郎将诸葛亮，奉刘备之命入川协防，此刻却停驻在离涪城三十里的山道旁，望着远处雾锁的险峰出神。
“军师，庞军师那边……”副将马良欲言又止，雨水顺着他的铁盔滴落，在肩甲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诸葛亮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羽扇轻轻一抬，制止了下文。他当然知道马良要说什么——庞统昨日已率前军穿过了落凤坡，此刻或许正与张任的伏兵短兵相接。
雨幕忽然被一道闪电劈开。诸葛亮猛地抬眼，瞳孔中映出天边那瞬白光。他想起三日前与庞统话别的场景。那时庞统抚掌笑道“孔明善守，我善攻，此番取雒城，正当各尽其才。”诸葛亮却反复叮嘱“蜀道艰险，将军宜循大路而行。”庞统只将手一拱，红袍翻涌如云“军师多虑了。用兵之道，贵在出奇。”那袭红袍消失在山道转角时，诸葛亮莫名想起当年在卧龙岗，司马徽曾叹“伏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然凤雏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当时只觉是隐士戏言，此刻却如谶语般在心头萦绕。
“报——”探马的嘶鸣刺破雨幕，那士兵连滚带爬地扑到马前，铠甲上插着三支断箭，血迹被雨水冲成淡粉色的溪流。“庞军师……在落凤坡中伏！张任将山道两侧堆满柴薪，火箭齐发……我军进退不得！”诸葛亮猛地攥紧缰绳，指节泛白。羽扇从另一只手中滑落，陷进泥里，立刻被马蹄踩得辨不出形状。
他记得建安初年在襄阳，庞统醉后曾指着地图上的雒城笑道“若取西川，此处必是死地。然德操先生说我‘半生飘零，终得梧桐’，或许那株梧桐就在此地。”诸葛亮当时正为他斟酒，闻言手一颤，酒水洒在图上，恰好洇湿了雒城北面的山道。庞统却浑不在意，反而拍掌大笑“好！酒入沙盘，便是天意要孔明与我同守此路！”
如今想来，那泼洒的酒水竟像一道符咒，终究没能挡住凤雏振翅南飞。
“传令，全军改走小道，抢占雒城东门！”诸葛亮的声音在雨中异常平静。马良惊愕地抬头——东门是张任防范最严处。但诸葛亮已翻身下马，徒步走向路边的悬崖。雨幕下，他俯瞰着远处如肠的山道，那里隐约有黑烟升起。他解下腰间的蜀锦地图，那是入川前刘备亲手交予的，上面用朱砂标着各条路径。此刻他蘸着雨水，在落凤坡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圈外添了三条交叉的线。
“军师！”马良追上来，“庞军师他……”诸葛亮将地图叠好，收入怀中。他弯腰从泥里拾起那把被踩坏的羽扇，轻轻掸去泥土。扇面上的梁父吟已经模糊，但他仍能看清“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的句子——那是庞统生前最爱吟诵的。
“士元兄用兵，最善借势。”诸葛亮忽然开口，“他若中伏，必已算准张任的伏兵位置。你看——”他指向落凤坡方向，“若张任在坡顶设伏，箭矢只能覆盖山道前半段。士元必会在中箭后佯退，引张任追击至坡底。那里有……有他入川前新修的屯粮坞。”马良浑身一震。他想起庞统出发前夜，曾在营帐中对着地图喃喃自语“若孔明来援，必从东门入。我当为先锋，断其右臂。”
“传令命黄忠率三千弓弩手，从涪水小道绕至落凤坡北侧。命魏延领两千刀盾兵，在雒城东门外十里处设伏。”诸葛亮将断扇插回腰间，翻身上马，“告诉黄老将军，若见坡上火起，便向火势最盛处放箭。张任以为我军来救庞统，必向坡顶增兵。那时魏延便乘虚夺门。”
马良终于明白过来——庞统的“死地”，竟是诱敌的活棋！他颤声问“那庞军师……”诸葛亮没有回答，只是将马鞭指向北方。雨幕中，一群惊鸟正从落凤坡方向飞来，盘旋着向南，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他轻声念道“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声音被风雨撕碎，散落在崎岖的山道上。
三日后，雒城攻破的消息传到涪城。刘备握着庞统那封未写完的军报——上面只有半句话“孔明若至，可令其……”后面的字被血迹浸透。诸葛亮跪在帐中，面前摆着庞统的遗物一柄未出鞘的剑，剑柄上刻着“士元”二字；一本翻旧的孙子兵法，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梧桐叶。
“军师，”马良捧来从落凤坡找到的半截羽扇，“庞军师最后让人传话，说……说‘孔明若来，必从东门。东门破，雒城可得。吾死无憾’。”诸葛亮接过那半截扇骨，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碎。他将两半羽扇并拢，用丝线仔细缠好——正像当年在襄阳，他与庞统第一次见面时，两人各持半卷兵书，拼在一起才见全貌。
“传令回荆州，”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帐中回响，“将凤雏先生葬于落凤坡。墓前植梧桐百株。”顿了顿，他又说，“碑文……就写‘汉军师中郎将庞统字士元之墓’。不必提死因。”
马良退出时，听见军师在帐中低吟“苍天既生诸葛亮，何须再降庞士元？”那声音渐渐与雨声混作一体。帐外，秋雨终于歇了。一弯冷月从云隙透出，照亮落凤坡方向新添的黄土。那里，百株梧桐的幼枝正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仿佛无数未展的羽翼。
四百年后，杜甫过落凤坡，留诗叹道“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又过七百年，罗贯中在三国演义中写下“落凤坡”三字时，案头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他搁笔望去，窗外正飘着杨花，像极了那日山道上被踩碎的梧桐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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