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汉中王刘备立于沔水之阳，望着对岸曹军旌旗如林。五十九岁的他抚过腰间双股剑，剑柄上缠绕的麻布早已被汗水浸透成深褐色。江风卷起他斑白的鬓发，恍惚间又见涿郡楼桑村那棵五丈高的古桑树——乡人曾说此树如车盖，当出贵人，可谁又能想到，那个织席贩履的孤儿，竟真能走到今日？
一、织席少年的英雄梦
熹平四年春，涿郡大旱。十五岁的刘备蹲在集市角落，面前摆着几张粗糙的草席。忽然马蹄声碎，一队鲜衣怒马的少年呼啸而过，为首的公孙瓒勒马回望，见这卖席少年虽衣衫褴褛，眉宇间却自有英气。“可愿随我习骑射？”公孙瓒笑问。刘备握紧席子里的孙子兵法——那是他替人抄书三月换来的——正色道“备愿学万人敌。”
同窗刘德然之父刘元起常资助他，妻子抱怨“各家有各家的事，何苦总接济那孩子？”刘元起叹道“吾宗中有此儿，非常人也。”这话像一粒火种，落在少年心间。他常指着桑树说“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叔父刘子敬斥道“汝勿妄言，灭吾门也！”可那株桑树下的豪言，终究在乱世中生根发芽。
二、颠沛流离中的仁义旗
中平元年，黄巾乱起。二十四岁的刘备带着关羽、张飞，在涿郡招募乡勇。张飞散尽家财，关羽提青龙偃月刀相随，三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可这乱世，光有兄弟还不够。
初平二年，刘备任平原相。郡民刘平不服，派刺客行刺。刘备不知，待刺客以礼。刺客感动，告知实情而去。有人劝他“乱世当用重典。”他却说“吾以仁待人，人必以仁报我。”这话在徐州牧陶谦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兴平元年，曹操以报父仇为名屠徐州，陶谦病重，对别驾麋竺说“非刘备不能安此州。”刘备推辞，陈登劝道“今汉室陵迟，海内倾覆，立功立事，在于今日。徐州殷富，户口百万，欲屈使君抚临州事。”刘备遂领徐州牧。
可仁义在乱世常是软肋。建安元年，袁术来攻，吕布乘虚袭下邳，虏刘备妻子。刘备转战海西，粮尽，吏士相食。麋竺散尽家财助军，更将妹妹嫁与刘备。当刘备在小沛重聚残兵时，望着满目疮痍的徐州，终于明白仁义不能只靠道德，还需实力。
三、三顾茅庐定乾坤
建安六年，刘备投奔刘表，屯新野。一日，他见自己髀肉复生，不禁落泪。刘表惊问，他叹道“吾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消。今不复骑，髀里肉生。日月若驰，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这种焦虑，直到遇见诸葛亮才得以化解。
三顾茅庐时，诸葛亮问“将军欲成霸业，北让曹操占天时，南让孙权占地利，将军可占人和？”刘备前倾身子“愿闻其详。”那篇隆中对如一道光，照亮了迷茫的前路。诸葛亮说“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又说“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备听得入神，仿佛看见两路北伐的旌旗。
可现实总比计划复杂。建安十三年，曹操南下，刘备携民渡江。有人劝他弃民速行，他说“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当阳长坂，曹军追上，刘备妻儿失散。赵云单骑救阿斗，张飞据水断桥，那声“身是张翼德也，可来共决死”的怒吼，至今仍在长坂坡回荡。
四、汉中王与昭烈帝
建安二十四年，定军山。黄忠斩杀夏侯渊，刘备取汉中，进位汉中王。他握著魏延的手说“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这种豪情，与二十年前那个卖席少年判若两人。可关羽失荆州、走麦城的消息传来，他第一次在群臣面前失态，摔碎了手中的玉杯。
章武元年，六十三岁的刘备称帝。他望着龙椅下俯首的群臣，忽然想起卢植老师的话“为君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念。”他颁布称帝诏，说要“嗣武二祖，龚行天罚”。可张飞又被部下所杀，他握着诸葛亮的信，泪水打湿了“跨有荆益”的蓝图。
章武二年，夷陵。七百里连营化为火海，陆逊的火攻映红长江。刘备退守白帝城，在永安宫病榻上，他托孤诸葛亮“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诸葛亮泣拜“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章武三年四月，六十三岁的刘备逝于白帝城。他的一生，从涿郡桑树下的豪言到白帝城的托孤，始终在践行“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的遗训。陈寿评他“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盖有高祖之风，英雄之器焉”，可谁又知这“英雄之器”背后，是多少次从尸山血海中爬起的倔强？
长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唯有白帝城的云霞，年复一年映照着那未竟的北伐路——那是昭烈帝刘备，留给乱世最后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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