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当阳桥头,狂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张飞勒马横矛,环眼圆睁,身后是滚滚东去的漳水,身前是黑压压一片曹军铁骑扬起的烟尘。
“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来决一死战!”
这一声吼,活脱脱是晴天里炸开个霹雳。曹军阵前那匹白马惊得前蹄腾空,马上偏将险些栽下来,好容易勒住缰绳,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被铜钟扣了脑袋狠狠敲了一记。
曹操在中军帐下看得真切,手中马鞭不觉攥紧了三分。他扭头对左右道“昔年樊哙在鸿门宴上生啖彘肩,项羽都赞他壮士。今日这张飞,怕不是樊哙转世?”
话音未落,张飞第二声吼又到了“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
这一声比方才更烈,漳水河面竟被震得泛起细碎波纹。曹操身边那面“曹”字大纛忽地猎猎作响,旗杆竟“咔嚓”一声从中间折断。掌旗官惊得面如土色,扑通跪倒在地。
曹操瞳孔骤缩——他看得分明,张飞身后桥下,林中隐隐有尘土扬起。莫非诸葛亮那村夫又设了伏兵?可若就此退去,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曹操三十万大军,被一个张飞吼得不敢过桥?
“文远。”曹操低声唤道。
张辽纵马上前“末将在。”
“你率五十骑,去探探虚实。”
张辽应声而去,可胯下战马刚踏出三步,张飞第三声吼便劈头盖脸砸了过来“张辽!你且回头看看!”
张辽本能一回头——这一回头不要紧,只见身后曹军阵中,不知何时多了几面破旗,在风中歪歪斜斜地飘着,旗上字迹模糊,却隐约能辨出“关”“赵”二字。张辽心头一凛关羽在江夏借了兵,莫不是真的杀回来了?
他这一迟疑,战马已停步不前。张飞在桥头哈哈大笑,声如洪钟“曹阿瞒!你道我只有一人?我二哥关羽、四弟赵云,各领三千精兵,已抄了你后路!你且看那漳水上游——”
曹操举目远眺,果见上游漂来无数木筏,筏上草人披甲,远看恰似整装待发的军士。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想起赤壁的连环船,想起华容道的泥泞,想起诸葛亮那神鬼莫测的算计。莫非今日当阳桥,就是第二个华容道?
“撤!”
曹操马鞭一挥,转身便走。身后三十万大军如潮水般退去,甲叶碰撞声响成一片,竟比方才张飞那三声吼更震耳。
张飞在桥头又立了片刻,直到曹军烟尘彻底消散在官道尽头,才缓缓放下丈八蛇矛。他翻身下马,只觉得两腿发软,后背上冷汗早已浸透了衣甲。方才那三声吼,头一声是真,后两声却是拼着内伤喊出来的——他独自断后,身后哪有什么伏兵?不过是让二十个骑兵在马尾上绑了树枝,来回奔跑扬起尘土罢了。
“三将军!”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张飞回头,见是赵云,白衣上溅满泥点,显然是刚从长坂坡杀出来。
“子龙,主公可安全了?”
“已往江夏去了。只是……”赵云翻身下马,面色凝重,“我方才在坡上望见,曹操虽退,却留了曹仁领五千精兵在十里外扎营,并未走远。”
张飞一听,浓眉倒竖“还扎营?我这就去捅了他的营!”
赵云一把拉住他“翼德且慢!你嗓子已哑,再战恐力不从心。况且……”他压低声音,“方才你喝断桥梁那一矛,力度角度都有门道——我在坡上看得分明,那桥是年久失修,被你震裂了榫卯,并非真被你吼断的。”
张飞哈哈大笑,笑声却沙哑得像破锣“子龙,你莫要拆穿我。让曹贼以为是天意,岂不更好?”
正说着,忽然河对岸又扬起烟尘。张飞脸色一变,提矛就要上马,却见来者举着白旗,是曹军的信使。
信使远远便喊“张将军!我家丞相让我传句话——他说,今日方知,樊哙之勇在酒,翼德之勇在胆。这当阳桥,他曹操认栽了!”
张飞一愣,随即咧嘴笑了。他转身对赵云道“听见没?曹阿瞒认栽了。走,找主公讨酒喝去!”
两人并辔而行,身后漳水依旧东流。赵云忽然问“翼德,你方才那三声吼,若曹操真不撤,你当如何?”
张飞策马前行,夕阳把他粗犷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他头也不回地答“那我就再吼三声。吼到他撤为止。”
“若还不撤呢?”
“那就冲进阵去,一矛戳他十个。反正……”张飞拍了拍腰间酒葫芦,“主公欠我的酒,够我醉到许昌了。”
赵云忍不住笑了。这笑声混着漳水的涛声,混着远处传来的、曹操大军退去的闷响,在当阳桥头回荡了很久。
后来有人说,张飞那三声吼,不仅喝断了当阳桥,更喝断了曹操一统天下的气势。从此曹军南征,但凡遇上张飞的旗号,先怯三分。而“樊哙转世”这个名头,就这么在军营里悄悄传开了——只是张飞自己从不承认。
“樊哙是樊哙,俺老张是俺老张。”他灌下一口烈酒,抹了把胡子,“樊哙可不会在桥上放二十个骑兵拖着树枝跑。俺老张会。”
这话传到诸葛亮耳朵里,羽扇纶巾的军师只是微微一笑,在张翼德传里添了一笔“飞据水断桥,瞋目横矛曰‘身是张翼德也,可来共决死!’敌皆无敢近者。”至于那二十个骑兵的事嘛——军师笔下,自然是“设伏兵于桥后,尘土蔽日,曹军疑有伏,遂退”。
可当阳桥头那天的风知道,那三声吼里,有几分是真勇,几分是机变,又有几分是拼了命的孤注一掷。风把这些都吹散了,只留下一个名字,在三国的天空下,如雷贯耳。
张飞,字翼德。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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