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八年冬，濡须口的水面结着薄冰，凛冽的北风卷着碎雪，抽打在战船上噼啪作响。甘宁立在船头，锦帆被风吹得猎猎翻飞，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他眯眼望着对岸曹军的连营，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绵延数十里，仿佛一头匍匐的巨兽，正对着江东龇出獠牙。
“兴霸，大都督唤你。”身后传来亲兵的禀报。
甘宁转身，甲胄上的铜环叮当作响。他生得一双鹰目，眉骨高耸，颌下短髯如戟，肤色是常年江风熏出的古铜。十年前他还在长江上做锦帆贼，铃铛一响，商船便望风而逃。后来投了孙权，周瑜说他“轻财敬士，能厚养健儿”，鲁肃赞他“胆略过人，可与言大计”。可江东的旧臣们背后仍叫他“水贼”，宴席间从不与他同席。
周瑜的帅帐里炭火正旺。大都督披着狐裘，脸色比帐外的雪还白——他的旧伤又犯了。甘宁行礼时瞥见案上摊着舆图，濡须口的位置被朱砂圈了三圈。
“曹操亲率四十万大军来攻，连营三十里。”周瑜的声音带着咳嗽，“诸将都说要据江死守，只有你，上月就请缨要打。”
甘宁抬起头“守，守到何时？曹贼粮草充足，拖得越久越不利。末将请率本部三百人，今夜劫营。”
帐中顿时哗然。吕蒙皱眉道“三百人？曹操营中光巡逻的骑兵就不下五千！”甘宁却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正因为少，曹贼才想不到。当年我在长江上劫商船，十人便可破百人，靠的就是出其不意。”
周瑜凝视他半晌，忽然也笑了“好，给你三百精骑。不过——”他撑着案几站起来，解下腰间的玉带，“把这带上。若你回不来，我亲自给你扶棺。”
是夜三更，濡须口北岸的曹军营外，几个哨兵缩在皮帐里烤火。忽然听见江风里传来一阵熟悉的铃铛声，细细碎碎的，像渔夫收网。他们探出头张望，只见黑暗中亮起一片锦缎的光泽——那是甘宁的锦帆，在雪夜里像一群鬼魅的蝴蝶。
甘宁一马当先，马蹄铁裹着布，踏在冻土上闷响如雷。他左手提铁链，右手执短刀，链尾的铜铃在风中狂舞。身后三百骑皆衔枚勒口，马摘鸾铃，借着江雾的掩护摸到了曹军前营。营栅是用粗木扎成的，甘宁曾在此地徘徊三日，早就数清了每根木头的间隙。
“放！”他低喝一声。三百骑同时甩出铁链，链头的铁爪钩住栅栏，战马齐声发力，轰然拽倒一片营栅。曹兵从睡梦中惊醒，赤着脚乱窜，撞翻了火盆，帐篷瞬间烧成一片火海。
甘宁直扑中军大帐。他远远望见那面“曹”字大纛在火光中飘摇，心中狂跳——若能擒住曹操……可冲到近前才发现是空帐，被褥尚温，曹操已从后门逃了。甘宁咬牙挥刀，将大纛斩断，锦帆一展，裹住旗面塞进怀里。
“甘兴霸在此！挡我者死！”他怒吼着往来冲杀，短刀砍缺了刃，就夺过曹兵的矛横扫。铜铃的脆响混着惨叫，在曹营中炸开。有个曹将挺枪刺来，甘宁侧身闪过，铁链哗啦缠住枪杆，猛一拽，那将便栽下马来，被乱蹄踏成肉泥。
三百骑在营中横冲直撞，像一把尖刀剖开蛇腹。曹军不知来了多少兵马，自相践踏，死伤无数。甘宁杀得兴起，忽然摸到腰间玉带——周瑜的玉带不知何时断了，玉佩坠地碎成两半。他勒马回望，见西南角火势最猛处，正是吕蒙接应的方向。
“撤！”甘宁拨马便走。曹军这才反应过来，乱箭如蝗。他身边只剩百余骑，锦帆被射穿数孔，却仍倔强地招展。身后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甘宁忽然勒马回身，将铁链横扫出去，铃铛在夜色中发出凄厉的长鸣。追兵的马匹受惊，纷纷人立而起。
待他回到濡须口南岸时，天边已泛鱼肚白。周瑜亲自在岸边等他，见他满身血污，怀里却紧紧抱着曹军大纛。甘宁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奉上大纛与断玉“末将幸不辱命。只是……未能擒得曹贼。”
周瑜扶他起来，忽然朗声大笑。笑声牵扯了伤口，他咳出血来，却仍在笑“兴霸，你可知你今夜斩了多少曹兵？三千！三千啊！”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甘宁，“从今往后，江东再无人敢叫你水贼。你是东吴的锦帆将军！”
后来孙权设宴庆功，亲自为甘宁斟酒。席间有人提起旧事，甘宁饮尽杯中酒，淡淡一笑“我本江上寇，幸遇明主，得效犬马。若说平生最得意事，不是今夜劫营——”他望向北方，目光穿透重山，“而是当年在长江上，我让每一艘船都知道，锦帆过处，不许有贪官污吏的货。”
那夜他醉倒在帅船里，梦见自己又回到少年时。长江上千帆竞发，他的锦帆在最前头，迎着朝阳，像一片烧透云霞的火。铜铃叮当，惊醒时发现是周瑜在弹剑。帅帐外，雪花又落下来，静静覆盖了濡须口的十万兵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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