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秋，合肥城外三十里，一座无名土坡上扎着百余顶残破营帐。帐中兵士多是裹着旧伤的老卒，甲胄上的铁片锈迹斑斑，巡营时咳嗽声此起彼伏。坡顶最大的帐内，一个鬓角花白的将军正对着一面铜镜发呆。镜中人皱纹如刀刻，唯有那双眼睛还带着三十年前纵横江淮时的锐光——他是甘宁，字兴霸，当年令曹军闻风丧胆的“锦帆贼”。
“将军，合肥城头换了曹军的青罗伞盖。”副将掀帘进来，压低声音，“斥候说，张辽昨夜亲自巡城，城防比上月又厚了三尺。”
甘宁没有回头，手指摩挲着腰间一串铜铃。那是他年轻时系在锦帆上的旧物，如今帆早烂了，铃声却还在记忆里响着。他哑声笑道“张辽……我与他打了半辈子仗。赤壁那年，若没有我率三百锦帆夜袭曹营，烧了他粮草，周都督的火攻哪能那般顺利？”说着忽然咳嗽起来，副将忙递上药碗，却被他推开。
“我十六岁在巴郡聚众，二十岁带八百儿郎横行长江，锦帆过处，商船无不避让。后来投了孙权，他说‘兴霸，你这一身本事，该为江东而战’。”甘宁站起身，帐外秋风灌进来，吹得他花白胡须乱颤，“如今孙权称帝，追封周瑜、鲁肃，连吕蒙都进了太庙，可我甘宁——”他忽然顿住，一拳砸在案上，铜铃哗啦作响。
原来半月前，孙权大宴群臣，甘宁酒后与凌统争执旧怨。凌统当众摔杯，指着他鼻子骂“你一个锦帆贼出身，也配与我父兄同席？”孙权竟只是淡淡劝开，事后连句安抚也无。甘宁当夜便点起本部兵马，请命出镇合肥。孙权竟准了。
“将军，您别多想。”副将眼眶发红，“主公他……”
“他想让我死在这。”甘宁忽然笑了，笑声像断了弦的弓，“我这辈子杀人无数，早该死了。可死前我想再会会张辽。”他走到帐外，指着东南方“你看见那道山梁没有？当年我随周都督在那下面伏击曹仁，一箭射穿曹将头盔。那时候，我锦帆未老啊。”
正说着，坡下突然传来马蹄声。一名哨骑连滚带爬冲上来“将军！张辽亲率八百骑出城，往咱们这来了！”甘宁眼睛一亮，仿佛年轻了二十岁“来得正好！传令，全军列阵！”副将急道“将军，咱们只有三百人，还有一半带伤！”甘宁已经提刀上马，银刀在夕阳下闪过一道冷光“怕什么？当年我八百人敢劫曹营，如今三百人还守不住一个土坡？”
两军很快在坡下对峙。张辽果然来了，他骑一匹黑马，身后八百精锐铁甲铮亮。看见坡上稀稀拉拉的旗帜，张辽竟笑了“甘兴霸，你也有今天？”甘宁纵马上前几步，大笑道“张文远，你当年在逍遥津差点活捉孙权，怎么现在只带八百人？怕我锦帆贼杀了你？”
张辽脸色一变。逍遥津那一战，是他平生得意之笔，可甘宁这般轻描淡写点出来，倒像在讽刺他如今只能欺负老卒。他挥鞭一指“甘宁，你老了。若是十年前，我还会忌你三分。”甘宁忽然从腰间摘下铜铃，高高举起“你听好了——锦帆未老，老的是天下英雄！”
话音未落，他猛踢马腹，直冲张辽。身后三百老卒竟同时怒吼，如猛虎下山。张辽没料到这群残兵还敢冲锋，阵脚一乱。甘宁已杀到近前，银刀劈下，张辽举枪架住，两人错马而过时，甘宁反手一铃砸在张辽马臀上。那马受惊狂奔，张辽差点坠马。
“放箭！”张辽大怒。箭雨泼来，甘宁左肩中了一箭，却像没事人一样，回身又一刀削断敌旗。老卒们见主将如此，个个不要命地往前冲。张辽竟被逼退半里。可毕竟寡不敌众，甘宁手下越来越少，他自己也中了三箭，鲜血染红战袍。
“将军！撤吧！”副将拖着他往后拖。甘宁却盯着张辽的方向，喃喃道“你看……张辽在退……他怕了……他怕我这把老骨头……”忽然大笑，笑到一半变成咳血。就在这时，合肥方向突然火光冲天。张辽大惊，以为孙权援军到了，连忙收兵回城。其实是甘宁早派了三十人绕后烧了曹军草料场。
山坡上，甘宁靠着断旗而坐，箭伤处血已变黑。副将哭着要包扎，他摆摆手“不用了。你去告诉主公……就说甘宁最后这一仗，没给他丢人。”他抬头看天，夕阳如血，像极了三十年前长江上的锦帆。他摸出那串铜铃，轻轻一摇，铃声已哑，却仿佛还有余响。
“我十六岁当贼，三十岁当将军，这辈子值了。”他忽然想起孙权年轻时拍着他肩膀说“兴霸，你是我江东的利刃”，又想起周瑜在赤壁火光中回头对他笑。铃声渐息，他的手垂了下去。
副将哭着跪倒，三百老卒齐声悲鸣。远处合肥城头，张辽望着坡上渐渐熄灭的火光，沉默良久，忽然对部下说“传令，厚葬甘宁。”他顿了顿，又说“以后每逢秋日，在坡前祭一杯酒。这个人……算是我的对手。”
数日后，孙权接到战报，沉默半晌，追封甘宁为“昭毅将军”。可那串铜铃，却再也没人系在锦帆上了。只有长江水，年年拍着岸，像在唱一首没有词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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