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许都的梧桐叶落得格外早。曹操独坐魏王府书房,案头摊着荀彧临终前所献的九州舆图,墨迹犹新,人已作古。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洛阳北邙山,那个月夜与袁绍、许攸对饮时说的话“吾若得志,当为天下扫清六合。”如今袁绍坟头草已三尺高,许攸因傲慢被许褚斩于邺城门下,而他自己,也到了两鬓染霜的年纪。
“报——!”探马疾驰入府,甲胄上还沾着新野的尘土,“刘玄德弃樊城,携百姓渡江,现屯于江夏!”
曹操手指轻叩舆图上的长江天堑,忽然笑了。他想起当年煮酒论英雄时,刘备闻雷失箸的窘态。那个织席贩履的枭雄,竟真成了气候。案头烛火摇曳,映得壁上挂的倚天剑泛起幽蓝光泽——那是诛杀董卓未遂后,从吕布手中夺来的战利品。
建安十三年冬,长江北岸乌林。
周瑜站在楼船最高处,江风灌满雪白战袍。他手中握着诸葛亮昨夜遣人送来的密信,东吴水军都督的印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孔明谓曹贼水军连锁,可火攻破之……”他低声自语,忽觉喉间腥甜。帐下亲卫要扶,被他挥手斥退。
“都督,西北风骤紧,恐不利火攻!”老将程普踏浪而来,须发皆张如银龙。周瑜凝视江面,忽然想起小乔昨夜为他抚琴时断了的琴弦。他解下腰间青釭剑,剑身在风中嗡鸣“传令下去,明日卯时,黄盖船队先行!”
谁也不知道,此时的诸葛亮正独自立在七星坛上。他披发仗剑,脚下踩的竟是八阵图残卷。鲁肃急得团团转“先生借不来东风,都督要斩人的!”诸葛亮忽然睁眼,北斗七星倒映在瞳孔里“子敬莫慌,亮已算定,三更时分必有东南风起。”话音未落,江面忽起旋涡,一条白鳞巨鱼跃出水面,鱼腹上赫然有朱砂符文闪烁。
建安十四年春,南郡城外。
关羽立马横刀,青龙偃月刀映着落日残血。他对面是曹仁的五百精骑,身后是刘备交给他的三千步卒。赤壁战后,刘备取荆南四郡如风卷残云,唯有南郡城坚池深,曹仁死守不退。
“云长兄,曹军箭矢已尽!”周仓扛着刚斩下的敌将首级跑来。关羽丹凤眼微睁,忽见城头飘起一面白旗。曹仁站在垛口,声音嘶哑“君侯若肯放我归许都,愿献南郡!”关羽捋髯长笑“关某平生不斩落马之人!”刀锋一挥,三千步卒如潮水般涌入城门。
当夜庆功宴上,刘备握着关羽的手哽咽“二弟取南郡,胜过十万雄兵。”张飞却拍案而起“大哥好生偏心!俺老张在当阳桥喝退曹军百万,怎不见你哭?”诸葛亮轻摇羽扇“翼德莫急,来日取西川,少不得要你当先锋。”帐中笑声未落,忽有小校来报“东吴鲁肃求见,说周都督病危!”
建安十五年夏,巴丘。
周瑜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如纸。他握着孙权的手,声音细若游丝“臣死之后,鲁肃可代……刘备非池中物,主公当……”话未说完,忽然圆睁双目,望着帐顶的七星灯。那灯是诸葛亮派人送来的,附信写着“都督若需借寿,亮愿以二十年相赠”。周瑜苦笑,用尽最后力气将信笺撕碎。碎纸纷飞如蝴蝶,其中一片恰好落在长江水战图上,遮住了“荆州”二字。
消息传到许都时,曹操正在邺城铜雀台宴饮。他听罢沉默良久,将杯中酒缓缓洒在地上“公瑾,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今使君已去,操更无敌手矣。”满座文武不敢出声。只有荀攸注意到,曹操说这话时,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建安十六年,潼关。
马超银枪白马,锦袍玉带,身后十万西凉铁骑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他对着曹军大阵厉声喝道“曹贼!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曹操在帅旗下捋须而笑,对左右说“马儿不死,吾无葬地矣。”话音未落,忽见西凉阵中冲出一员小将,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正是马超从弟马岱。
“报!韩遂阵前倒戈!”探马话音未落,西凉军已自乱阵脚。马超回头望去,只见韩遂大旗缓缓倒下,取而代之的是曹军的玄色旌旗。他仰天长啸,声如狼嚎,银枪舞动如梨花暴雨。曹操在土山上看得真切,忽然叹道“马超不减吕布之勇!可惜……”
可惜什么?他没说。但身旁的许褚看见,曹操攥着令旗的手在微微发抖。那面令旗上绣的“魏”字,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
建安二十五年,洛阳。
曹操临终前,忽然要人取来那卷九州舆图。他枯瘦的手指划过长江、汉水、秦岭、剑阁,最后停在许都的位置。“传令……曹丕……为魏王……”气若游丝时,他又想起建安七子,想起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想起铜雀台上那些未完成的诗篇。
“孤纵横天下三十余年,群雄皆灭,唯江东孙权、西蜀刘备未除……”他忽然睁眼,目光如炬,“死后,葬于邺城西岗,与西门豹祠相近。勿藏金玉,勿立碑铭。只须在墓前立一石,上书‘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
言毕,气绝。时年六十六岁。
窗外,一只白鹤冲天而起,在洛阳城上空盘旋三匝,向西飞去。城中百姓都说,那是魏武帝的魂魄,去寻他年轻时“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旧梦了。
而千里之外的成都,刘备正与诸葛亮商议伐吴。他听闻曹操死讯,竟放声大哭“曹公已去,汉室何存!”哭着哭着,忽然又笑了“孟德啊孟德,你终是没能看到天下一统。”诸葛亮轻摇羽扇,望着案上隆中对的残卷,心中默念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九州龙渊,终究要有一场真正的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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