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的冬月,江风裹着铁锈味灌进濡须口。孙权解下玄色大氅披在周泰肩上时,指尖触到旧甲上凹凸的箭痕——那是宣城之战留下的。当时山越的短弩从密林里射出,周泰扑在孙权身上,十二处伤口溃烂了三个月。
“幼平,这仗打完,该换身新甲了。”
周泰只是笑,露出被血浸得发黑的牙齿。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寿春郊外,孙策的坐骑被流矢惊了,是他在乱军中拽住缰绳,从此锦帆军中多了个总挡在主公身前的重甲校尉。
此刻濡须坞的楼船已列成雁行阵。曹魏的箭楼船像浮动的铁山压过来,周泰认得对面旗舰上的“张”字大纛——张辽,那个在逍遥津差点活捉孙权的男人。
“传令,前军改锋矢阵。”周泰的声音透过铁面罩嗡嗡作响。他看见自己的族弟周平在左翼紧张地攥着盾牌,那孩子才十七岁,握刀的手还在发白。
第一波弩箭遮天蔽日袭来时,周泰听见铁甲被贯穿的闷响。他低头,左肩嵌着支弩矢,血顺着甲片缝隙往下淌。这让他想起赤壁那年,也是这样的箭雨,黄盖的火船在江心烧成白昼,他在硝烟里背着中箭的孙策泅渡。
“将军!”周平冲过来要为他拔箭。
“守好你的位置。”周泰用刀背敲开族弟的手,自己反手折断箭杆,“看见西北角那艘走舸没有?张辽的传令兵。带三十人截住它。”
周平的眼睛亮起来,那是少年人渴望功勋的光。周泰忽然有些后悔——他本该让这孩子留在吴郡的。
江面忽然静了一瞬。周泰转头,正看见吕蒙的白甲从船舷坠落,像摔碎的玉璧。白衣渡江的将军终究没能渡过自己的命数,周泰看见吕蒙的手指在空气中抓了抓,仿佛要抓住什么,然后就被江水吞没了。
“伯言!”周泰朝陆逊的指挥船嘶吼,“收拢右翼!”
话音未落,曹军的突火枪已经烧着了前阵的艨艟。周泰闻到焦木混着人油的气味,这味道他太熟悉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孙策在丹徒山遇刺时,也是这样的味道——猎人身上的松脂味混着血腥气,刺客的毒箭擦着他的面颊掠过,射中了主公。
当时张昭抱着孙策哭,孙权在帐外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有周泰跪在血泊里,把箭杆从孙策胸口一截截拔出来。箭镞带着倒刺,每拔一寸都是凌迟。孙策临终前抓着周泰的手说“幼平,江东的水……替我看着。”
现在江水在燃烧。曹军的楼船像发狂的巨兽撞过来,周泰看见自己的亲卫一个个倒下。周平的声音在喊什么,被战鼓声撕碎了。他挥舞铁刀,刀锋砍进敌军的肩胛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血溅在他脸上,热的,带着铜腥味。
突然一支长矛刺穿了他的右腿。周泰单膝跪在船板上,看见张辽的将旗就在十步之外。那个曾让逍遥津的孩子止啼的猛将正拉满弓弦,箭尖指着他。
“周幼平!”张辽的声音穿过战场的喧嚣,“降否?”
周泰笑了。他想起孙策当年在寿春城下说的话“幼平,你可知江东的月为何比别处圆?”那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他撑着铁刀站起来,血顺着甲叶往下淌,在船板上积成小小的潭。
“江东月,照我还。”他吼出这句话时,张辽的箭离弦了。
箭镞没入胸口时,周泰没觉得疼。他看见天边的月,混着硝烟和血色,确实比别处圆。他想起周平小时候在院子里追萤火虫,自己坐在廊下擦刀,妻子在旁边煮茶。刀锋映着月光,像一弯冷冷的银。
最后一眼,他看见周平带着人截住了曹军的传令船。少年人的身影在火光中那么清晰,就像二十年前的自己。
建安二十四年冬,濡须口之战,周泰殁于阵。孙权抚其背恸哭,封陵阳侯。是夜,江东父老皆言见锦帆自云中来,载将军归。
而周平在战后整理遗物时,发现叔父的甲箱底压着块旧布,上面用血写着八个字——那是寿春城下孙策的话,周泰用二十年才读懂
“月是故乡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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