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二年秋，五丈原的风裹着渭水寒气，吹得中军帐前的七星灯明明灭灭。诸葛亮披发仗剑，踏罡步斗，脚下泥土被夜露浸得发黑。他仰观天象，见北斗杓柄忽明忽暗，心知大限将至——那盏本命灯已摇曳如风中残烛，灯芯上结着豆大的灯花，像极了他鬓角新添的白发。
“丞相，魏延闯帐！”姜维的喊声未落，帐帘已被掀开。带进的风扑向灯盏，火焰猛地一缩，又勉力弹回，却矮了三分。魏延铠甲上沾着血，是方才击退司马懿夜袭时溅上的。他跪地急报军情，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诸葛亮心头。待魏延退下，孔明抚着灯台长叹“生死有命，非禳星可改。”他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好的遗表，墨迹在灯下泛着冷光。
次日清晨，诸葛亮强撑病体升帐。诸将见他面色蜡黄，唯双眸依旧如寒星。他先唤马岱密授锦囊，又令杨仪取来西川全图。地图上，他早已用朱砂勾出七条撤军路线，每条都标注着伏兵位置与疑兵计策。“司马懿善察虚实，”孔明咳得握不住笔，却仍用指节叩着汉中说，“若我死讯走漏，他必追。你们依此图退兵，每日增灶，夜悬灯火，他必疑我诈死。”众将含泪领命，唯姜维跪求良医。孔明摇头，从怀中摸出个锦囊递给他“此去剑阁，若遇曹军追击，可开此囊。”
当晚，诸葛亮独坐帐中，将毕生所学刻于竹简。写到将苑末章时，墨汁凝冻，他竟蘸着灯泪写完最后八字“将者，国之辅也。”掷笔时，竹简滚落一地，惊醒了打盹的侍童。童儿揉眼问“丞相，天要亮了么？”孔明望向星空，北斗已隐，东方泛起鱼肚白。他忽然想起二十七年前，刘备三顾茅庐那日，也是这样微明的天光。
“取我琴来。”他沐浴更衣，戴纶巾，披鹤氅，在帐中焚起檀香。一曲梁父吟弹到一半，弦断有声。孔明望着断弦笑道“此弦随先帝去矣。”是夜，他将兵法二十四篇交与姜维，又唤来杨仪、费祎交代后事。说到一半，忽然耳语“我死后，可雕我木像……”话未说完，喉间痰涌，竟再难出声。诸将跪听遗命，直到帐外传来第五遍鸡鸣，才听见丞相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葬于汉中，累土为坟，勿用墙垣。”
建兴十二年八月二十三日，诸葛亮卒于军中，年五十四岁。杨仪依计秘不发丧，姜维引军缓缓而退。司马懿率二十万大军追至赤岸，忽见蜀军回旗鸣鼓，中军大纛下，四轮车推着个羽扇纶巾的身影。魏军阵脚大乱，司马懿勒马狂呼“孔明尚在！”待追至山脚，只拾得一面焦尾琴，琴底刻着“空城遗韵”四字。此时蜀军已安然退入斜谷，每日增灶三十，炊烟百里不绝。
后来，樵夫在定军山下砍柴，常见个老卒对空坟洒酒。问之，则曰“丞相临终前月，每夜批阅军报至三更，案头蜡烛都用铜盆罩着，怕风吹了灯花。”又有渔人夜渡沔水，闻岸上有人吟出师表，声如金石。近前唯见芦苇萧萧，月照空舟。
那一夜，姜维在剑阁拆开锦囊，绢帛上只画着二十八宿图，旁注小字“天枢在，汉祚在。汝继吾志，勿以成败论。”他这才明白，丞相禳星那夜，早将命数化作最后一道军令。五丈原的秋风年年吹过，吹老了渭水，吹散了旌旗，却始终吹不灭传说里那盏七星灯——它在每个读三国的夜晚，在每颗尚存忠义的心底，明明灭灭地亮着，像极了一颗不肯坠落的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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