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公安城头，一面残破的“关”字大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旗角已浸透了暗褐色的血渍。
关羽独自坐在城楼箭垛旁，青龙偃月刀横在膝上，刀锋映出他斑白的鬓角。他的左臂缠着粗麻布，隐隐渗出血色——那是樊城之战留下的箭伤，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右手中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刃上一道米粒大的缺口，那是三十年前在涿郡，与张飞比武时留下的。
“君侯，”周仓端来一碗热姜汤，“斥候来报，吕蒙已至寻阳，陆口一带战船蔽江。”
关羽没有接碗。他望着城下空荡荡的校场，那里本该有三千荆州兵操练。但现在只剩几个老卒在清扫落叶，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卷成旋儿，像极了当年长坂坡的尘土。
“云长公好兴致。”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关羽抬眼，看见一个身着银甲的青年将军缓步登城，腰间宝剑的剑穗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玉蝉。来人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眉目如画，举止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伯言？”关羽眯起眼，“你不在陆口辅佐吕蒙，来公安作甚？”
陆逊拱手一礼，在离关羽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特来向君侯讨教兵法。”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在下近日所著问对，其中有几处关于荆州防务的疑惑，想当面请教。”
关羽冷笑一声“东吴无人乎？遣一介书生来探虚实？”
陆逊神色不变，将竹简轻轻放在石桌上“君侯误会了。在下确为求学而来——譬如这一问‘若江水暴涨，敌以轻舟夜袭，当何以应之？’”
关羽的目光扫过竹简，忽然定在某一处。那上面工整地写着“关羽，字云长，河东解良人。善养士卒，骄于士大夫。”他猛地抬头，正对上陆逊平静如水的眼睛。
“好一个陆伯言。”关羽缓缓起身，青龙刀在青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以为我老了？”
陆逊退后半步，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剑柄上“君侯神威，天下皆知。只是……”他望向城下，那里有几个挑担的百姓正被守军盘查，“只是这公安城中的士卒，似乎不足三千？”
话音未落，城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踉跄着冲上城楼“君侯！烽火台……烽火台烧了！江陵方向……”
消息戛然而止。一支羽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地钉在斥候后心。关羽暴喝一声，青龙刀已横在身前。城楼四角突然涌出数十名东吴甲士，寒光闪闪的刀剑围成一个圆圈。
陆逊后退三步，拱手道“君侯勿惊。在下只是奉命行事——吕将军已入江陵，傅士仁、糜芳皆降。公安，是最后一座城。”
关羽须发皆张，青龙刀发出龙吟般的震颤。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徐州，曹操也是这般笑着对他说“云长，天下将定。”想起赤壁的烈火，想起华容道的泥泞，想起刘备入蜀时握着他的手说“荆州，就托付给二弟了。”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城楼上回荡，惊起一群寒鸦。
“好！好！”关羽横刀而立，左臂的麻布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滴落，“陆伯言，你比周瑜如何？比鲁肃如何？”
陆逊沉默片刻，轻声道“皆不如君侯。”
“那你还敢来？”关羽向前踏出一步，刀锋直指陆逊咽喉，“你可知我这一生，从不斩无名之辈？”
陆逊迎着刀锋，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小小的青铜虎符，上面刻着“汉寿亭侯”四个字。关羽瞳孔骤缩，那是他当年在许都，曹操请汉献帝封赏时赐下的。二十年前在当阳，他亲手将此物交给了一个受伤的小校，让他持符去江夏求援。
“那个小校……”关羽的声音有些发抖。
“先父。”陆逊将虎符轻轻放在刀尖上，“先父临终前说，关君侯之恩，陆家世代不忘。但……”他抬头直视关羽，“但各为其主。”
朔风忽止。一片枯叶无声地落在虎符上。关羽缓缓收回青龙刀，他忽然觉得很累，左臂的箭伤又开始剧痛。城下传来潮水般的呐喊声，那是东吴的士兵在庆祝胜利。
“伯言，”关羽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可知我这一生，最得意之事为何？”
陆逊摇头。
“是当年在涿郡，与翼德、玄德结义之时。”关羽抚摸着青龙刀上的缺口，“那时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三碗浊酒，一腔热血。如今……”他环顾四周，城头旗倒，士卒溃散，“如今我有了荆州，有了汉寿亭侯的爵位，有了天下无敌的威名——却再也没人和我比武时故意让三招了。”
他将青龙刀插在城砖缝中，刀柄的龙首在夕阳下熠熠生辉“陆伯言，我教你这最后一问”他望着城外连绵的吴军营帐，“若江水暴涨，敌以轻舟夜袭，当何以应之？”
陆逊凝神倾听。
“当以身为堤。”关羽一字一顿地说完，忽然纵身一跃，银色的盔甲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
城下传来沉闷的落水声。陆逊扑到箭垛边，只见江水翻涌，青龙刀的倒影在浪花中碎成万点银鳞。
冬月二十三，关羽卒于公安。孙权遣使送其首级于曹操，曹操以诸侯礼葬之。而陆逊自此之后，每夜必在案头放一碗姜汤，直到夷陵之战的那个黎明。
多年后，陆逊在荆州故地读到一本残破的关氏家训，最后一页只有八个字，墨迹已模糊难辨
“月可沉江，义不可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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