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春,定军山北麓的积雪尚未消融,山道上的碎石却已被鲜血浸透成赭色。夏侯渊勒住胯下那匹枣红战马,望着山腰处飘荡的“张”字大纛,虎目微眯。这位曹魏西线统帅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柄——那里缠着三圈浸透汗渍的麻布,是去年樊城之战时,他亲手从阵亡校尉尸身上解下的。
“将军,蜀军已在山腰扎营三日,每日只是砍柴汲水。”副将焦炳策马靠近,声音里带着试探,“莫不是刘备新败于合肥,张郃将军又……”话未说完,夏侯渊突然抬手。山风掠过他斑白的鬓角,送来隐约的金属碰撞声——那是只有经年沙场的老兵才能分辨的、陌刀手调整阵列时甲叶相击的细响。
“传令下去,今夜子时造饭,丑时攻山。”夏侯渊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他想起二十年前官渡之战前夜,曹操指着地图上的乌巢说“此战若败,我等皆无葬身之地”时的眼神。如今曹操远在长安,而自己面前这座海拔八百丈的定军山,就是西线的乌巢。
山腰蜀军大帐内,黄忠正就着松明火把擦拭那柄七十二斤的赤血刀。刀身映出他满是箭疮的左臂——三日前与张郃部将韩浩交手时留下的。帐帘突然被掀开,法正拄着鸠杖走进来,杖头铜环叮当作响“将军可知夏侯渊已断我汲水之道?”
“知道。”黄忠将刀锋转向火光,满意地看着刃口泛起幽蓝,“所以今夜他会来。”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站起身,脊背发出竹节般的脆响。帐外,二十名亲卫正在用布帛包裹马蹄,他们的铠甲内衬都缝着浸过艾草的麻布——这是黄忠从南阳老家带来的土方,能让夜袭的士兵避开蚊虫叮咬而不发出拍打声。
丑时三刻,第一波魏军踏上了山腰的碎石坡。夏侯渊亲自擂鼓,鼓面蒙的牛皮在潮湿夜气中发出沉闷的钝响。突然,山顶亮起三支火箭,紧接着是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的轰鸣。但夏侯渊嘴角反而勾起冷笑——他早命前军携带短锹,将山道挖出踏足坑。当先锋营突入蜀军营寨时,却发现所有帐篷都是空的,地上散落着几面破鼓和十几只被割断喉咙的羊。
“中计!”焦炳的嘶吼被突然炸响的号炮淹没。黄忠的伏兵从两侧山坳杀出,赤血刀在月光下划出猩红的弧线。夏侯渊这才注意到,蜀军士兵的靴底都绑着铁蒺藜——那是用来对付他骑兵的。混战中,他看见一个白须老将直冲中军,刀光过处,魏军盾牌如纸片般碎裂。
“夏侯妙才!”黄忠的吼声压过战场喧嚣,“可敢与老夫决一死战!”两马相交的瞬间,夏侯渊的长矛刺穿了黄忠的护心镜,但赤血刀也劈断了他的马槊。两人滚落马下,在碎石间翻滚撕打。夏侯渊摸到腰间短剑时,突然触到那圈麻布——上面的汗渍已经渗进了他的掌心纹路。
远处传来山崩般的呐喊。夏侯渊抬头,看见满山遍野的火把汇成赤色洪流——那是刘备亲率的主力。他突然想起曹操送他出征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妙才,西线可以丢,但你得活着回来。”当时他笑着回答“臣这把老骨头,早就埋在潼关的黄土里了。”
黄忠的赤血刀再次劈下时,夏侯渊用左臂硬接了一刀。断臂飞出去的瞬间,他反手将短剑刺进了黄忠的大腿。两位老将同时倒地,鲜血在碎石间流淌成细小的溪流。当法正指挥弓弩手围上来时,夏侯渊用最后的力气扯下那圈麻布,盖在了脸上。
“将军!”焦炳带着残兵杀到,却只看见主将仰面躺在血泊中。夏侯渊的嘴唇翕动着,焦炳凑近才听见“告诉孟德……定军山……比乌巢……冷……”话音未落,这个守卫曹魏西线整整七年的老将,终于闭上了眼睛。
黎明时分,刘备站在夏侯渊的遗体前,解下自己的披风盖了上去。黄忠被亲卫搀扶着,赤血刀拄进泥土里“此人若降,汉中早定矣。”法正却摇头“他脸上那块麻布,是曹孟德当年在兖州募兵时发给亲卫的凭证。”众人沉默间,远方的秦岭方向传来沉闷的号角——那是长安援军出动的信号。
黄忠突然推开亲卫,单膝跪地“主公,老臣请命,带三千精兵据守阳平关!”他大腿的伤口还在渗血,但握着刀柄的手稳如磐石。刘备望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想起十七年前在长沙城下,也是这个黄汉升,用同样的姿势请命去取长沙。
“准。”刘备解下自己的的卢马缰绳,“但若守不住,就给朕活着回来。”黄忠接过缰绳时,发现上面沾着夏侯渊的血。他翻身上马,赤血刀指向北方“全军听令,随老夫再战定军山!”
晨雾中,三千蜀军踏着未干的血迹向北疾行。黄忠回头望了一眼夏侯渊的遗体,突然想起昨夜厮杀时,曾听见对方用兖州方言哼唱过一段小调——那是四十年前,曹操在洛阳北部尉任上,每逢巡夜都要哼的蒿里行。如今那旋律被山风撕碎,散落在定军山的每道沟壑里,成为这个春天最早消融的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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