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浸透长江。孙策立于船头，战袍猎猎作响，手中长枪斜指对岸的牛渚矶。他身后，三千江东健儿肃立无声，唯有浪涛拍打船舷的闷响，如战鼓低鸣。
“伯符，上游有火光。”周瑜策马至岸，白衣胜雪，在昏黄暮色中格外醒目。他翻身下马，踏着湿滑的礁石走近，目光却灼灼如炬，“刘繇已派张英、樊能分兵两路，欲趁夜半劫我水寨。”
孙策唇角微扬，那一瞬的血色残阳仿佛都凝在他眉梢“公瑾来得正好。我正愁找不到引蛇出洞的饵。”他忽然压低声音，“若我佯装中计，诱其深入芦苇荡，你自领水军断其后路，如何？”
周瑜抚掌而笑，笑声惊起几只沙鸥“伯符此计，竟将整个江东都作赌注。”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不过，若能在张英大军行至野狼滩时，以火攻截其粮道，那就不只是退敌了。”
风突然紧了，江面上浮起一层薄雾。孙策接过地图，指尖划过几处蜿蜒的朱砂标记，忽然抬头“公瑾，你可知这野狼滩旁，有个叫断魂崖的地方？”
周瑜眼神微闪“伯符的意思是……”
“张英此人性急，若见粮道起火必回军救援。”孙策将地图卷起，塞入怀中，目光如刀，“届时我在断魂崖伏兵五百，他退路一断，纵有万人也只能束手就擒。”
两人相视无言，江风卷起他们的发丝，竟有片刻的静默。远方的军营里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是夜，月隐云中。张英果然率军出营，铁甲寒光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他们沿着芦苇荡边缘行军，却不知两侧的密林深处，一双双眼睛正透过夜视观察着他们的行进路线。
当第一簇火箭划破夜空时，张英才惊觉中计。粮道的火光冲天而起，映得江面一片通红。他嘶声吼叫着收拢兵马，却发现来路已被滚木礌石封死——断魂崖上，孙策亲自督战，滚石如雹，砸得张英军阵大乱。
与此同时，周瑜的水军从侧翼杀出，火船撞入敌军中军，烈焰沿着船帆迅速蔓延，将半壁江水都烧红了。张英的副将樊能在乱军中被一支流矢射中咽喉，坠江而亡；张英本人则在亲卫拼死保护下，杀出一条血路逃往江北。
当最后一群溃兵消失在山道尽头时，东方的天穹已经泛起鱼肚白。孙策驻枪而立，满身血污中，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公瑾，这一夜，江东的门户终于开了。”
周瑜踏着满地的断戟残刀走过来，甲胄上的水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金光“伯符，你听见了吗？”
“什么？”
“长江的水声。”周瑜望向东方，那里晨雾渐散，江面辽阔如镜，“从今日起，这条江不会再姓刘了。”
孙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他拍了拍周瑜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后者身形微晃“待我拿下会稽、吴郡，将来这半壁天下，你我共享。”
“共享？”周瑜摇头，笑意却更深，“我要的可不是半壁天下。伯符，你可还记得当年在洛阳，你我初见时说过的话？”
孙策敛了笑声，目光忽然变得悠远。那是建安初年的洛阳，两个少年在太学门前擦肩而过，一个佩剑，一个执卷，却因一句“世道将乱，英雄当出”而驻足长谈。那日他们相约他日若得际会，当以长江为带，以天堑为城，共守江东一片天。
“记得。”孙策轻声说，“那时你我说，江东虽小，却足以容得下年轻的心。”
周瑜忽然指向江对岸的迷雾深处“伯符，你看那山影——像不像一头蛰伏的苍龙？”
孙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远山如黛，在晨光中蜿蜒起伏，如同巨龙沉睡。他忽然觉得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仿佛从这一刻起，脚下的这片土地才真正与他血脉相连。
很多年后，当周瑜在柴桑的夜宴上击节而歌，唱起“丈夫处世兮立功名”时，他依然会想起这个清晨——孙策站在船头，指着对岸的山峰说“公瑾，待你我功成之日，我要在山上建一座烽火台。只要江东还有一座烽火燃着，我们的志向就不会断。”
那日的风很轻，江水很静。两个年轻人并肩立着，影子被初升的朝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江心的浪花里。
世事如棋，后来孙策早逝，周瑜独掌兵权，赤壁之火焚尽曹操百万雄师。但每当夜深人静，周瑜总会独自登上当年的断魂崖，对着漆黑的江面默然良久。那里风声依旧，却再无人与他相视而笑，说一句“此计若成，江东可安”。
江水东流，英雄白骨。唯有长江天际流，如那年他们初见时一样，永远年轻，永远奔涌。只是断魂崖上的烽火台，终究未能建成；那半壁江山的誓言，也随风散入了赤壁的硝烟。
当建安十五年冬，周瑜于巴丘病逝，临终前望着窗外的长江，忽然对左右说“伯符在等我。”众人不解，只见这位大都督唇角含着笑意，眼神清亮如少年时初见孙策的那一刻。
长江依旧东去，卷起千堆雪。而那些曾在这条江上纵横捭阖的身影，却化作了史书里几行墨痕，与后人口中代代相传的传奇。烽火台上，唯有青草年年绿，见证过两个少年并肩而立时，眼中映出的那片辽阔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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