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春，江东的晨雾比往年更浓。孙策披着玄色战袍立在丹徒山巅，望着长江如银练般蜿蜒东去。他腰间佩剑的铜鞘上结着露珠，剑柄缠着的旧绢已被汗水浸透——那是三日前从许都密探手中截下的急报曹操亲率五万铁骑南下，先锋已至合肥。
“伯符，你当真要在此处迎战？”周瑜策马上前，马蹄踏碎枯叶的声音惊起几只寒鸦。这位江东美周郎素来从容的脸上难得现出忧色，“我军新定江东不过半载，山越未平，士族观望，此刻与曹操决战……”
“公瑾请看。”孙策忽然指向江面。晨雾中，数百艘艨艟正悄然隐入芦苇荡，桅杆上悬挂的青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我让黄盖率水军绕道濡须口，若曹军敢渡江，便教他首尾不能相顾。”他转身时，披风扫过石上青苔，露出底下用炭笔草草绘制的舆图，“至于陆路，我已命太史慈率八百骑屯于逍遥津——那里芦苇高过人头，正可伏兵。”
周瑜望着眼前青年眼中燃烧的光，恍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在寿春城头击鼓的少年。彼时孙坚战死，袁术视其为棋子，可孙策硬是用传国玉玺换来三千兵马，在短短数年间打下半壁江山。“可曾想过退路？”周瑜忽然问。
孙策大笑，笑声惊起林间宿鸟“公瑾，你见过退潮时搁浅的鲸吗？退一步便是死地。”他解下佩剑横置膝上，指尖抚过剑身铭文——那是其父孙坚留下的“忠勇”二字，“曹操以为我是黄口孺子，可他不知道，江东的虎不是圈养在笼中的。”
三日后，逍遥津战场。
战鼓声震天动地，曹操亲率的中军如黑云压城般涌来。孙策立于战车之上，看着对面麾盖下那道金色身影，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洛阳城门外，那个被董卓追杀的曹孟德曾握着父亲的手说“孙文台勇烈过人，必成大器”。如今物是人非，刀兵相见。
“放箭！”曹军阵中令旗挥动，万箭齐发如蝗虫蔽日。孙策麾下的盾牌手刚举起铁盾，却见太史慈率领的骑兵竟从侧翼芦苇荡中杀出，每人马颈上悬着铃铛，叮当作响声中，箭雨忽然失了准头——曹军弓箭手被铃声扰乱，纷纷抬头寻找声源。
“就是此刻！”孙策赤足踏碎车辕，跃上身旁白马。他左手持盾格开流矢，右手长槊横扫，竟在箭雨中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身后八百死士齐声怒吼，纵马践踏过曹军前阵，槊锋所指，血花绽如红梅。
曹操在后方望见这一幕，竟抚掌叹道“狮儿难与争锋也！”话音未落，却见那白马将军竟直冲自己麾盖而来。护卫许褚提刀迎上，刀槊相交，火星四溅。孙策手腕一翻，槊尖竟顺着刀锋滑向许褚面门，逼得虎痴将军倒退三步。
“小贼敢尔！”许褚挥刀格开槊锋，却见孙策已借势跃起，战靴踏过许褚肩甲，直扑曹操所在战车。这一瞬间，阳光恰好破云而出，照在孙策沾血的脸上，他仿佛看到了父亲当年在岘山冲锋的身影。
就在槊尖距曹操咽喉三尺之际，一支冷箭忽然从斜刺里射来。孙策偏头闪过，却发现那箭竟不是曹军所发——箭杆上刻着江夏黄祖的记号。他猛然醒悟这是江东内部的背叛。
“伯符小心！”周瑜的惊呼声中，孙策肋下剧痛。只见曹军阵中冲出一将，手持长枪正捅入他甲胄缝隙。枪尖入体三寸，孙策竟反手抓住枪杆，将那将拖下马来，槊锋横扫将其斩为两段。鲜血喷涌间，他踉跄跪地，却仍死死盯着曹操的方向。
“撤兵。”曹操忽然调转马头，面色阴沉，“此虎虽伤，其威犹在。”大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
当夜，中军大帐内灯火摇曳。孙策躺在行军床上，军医正在处理那道透甲的伤口。周瑜跪在榻前，捧着那支刻有黄祖印记的箭矢，指尖微微发颤“张昭已在暗中勾结曹操，黄祖旧部也……”
“我知道。”孙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他望着帐顶随风晃动的丝绸，“公瑾，你可知我为何执意在此决战？”他艰难地抬手，从枕下取出一卷泛黄的竹简，“父亲当年临终前告诉我‘江东可守，不可守江；天下可争，不可争一时。’”
周瑜展开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孙坚游历天下时绘制的山河舆图。在江东与中原交界处，有朱砂画出的九道防线，每道防线旁都注着孙坚亲笔写的“故垒”二字。
“曹操以为我要守江东，所以我偏要出江。”孙策咳出鲜血，却仍在笑，“我在此拖住他的主力，你可回吴会，以我佩剑为信，令程普、韩当收缩防线，弃长江天险，守山路要隘。待他兵疲粮尽，再以水军袭其后路。”
“可你的伤……”周瑜话音未落，孙策已攥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当年父亲为救袁术，七进七出宛城，身上枪伤不下十处，何曾退过半步？”他松开手，从怀中取出那枚陪伴自己征战八年的铁胆，“这个给你，见胆如见我。待我伤愈，必与公瑾会猎中原。”
三日后，孙策的伤情忽然恶化。军医在敷药时发现那支箭竟是用毒药浸泡过的。周瑜星夜调来江东名医陆绩，却也只能摇头。
第五日夜，孙策忽醒，命人取来当年与周瑜共饮的青铜酒樽，斟满长江水“公瑾，此水一樽，可代三年之约。”他将酒樽递向虚空，仿佛对面坐着那位与他同岁的少年，“昔年你我皆十四，结庐于庐江畔，曾言‘若得江东，当同享春秋’。如今我食言了。”
窗外传来江涛声。周瑜跪在榻前，终于落下泪来“伯符，你还有你弟弟孙权……”
“权弟……”孙策望着远处灯火，忽然笑了，“那孩子像娘亲，沉静多谋。有我这些年打下的基业，有公瑾你辅佐，够了。”他手指轻轻抚摸过身旁的缳首大刀，忽然用力握紧，“只恨不能再见曹操那老匹夫吐血的样子。”
话音未落，军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传令兵踉跄闯入，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曹操昨夜在退兵途中被一支不明身份的骑军奇袭，许褚负伤，曹军折损三千余人。那支骑军的首领，竟悬着一面绣有赤虎的黑旗——正是孙坚当年在丹阳招募过的旧部。
“是吴郡许贡的旧客卿们。”周瑜震惊地看向孙策，“他们竟在此刻……替你报了当年的仇？”
孙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想起两年前杀许贡时，那人临死前那句“其必报于九泉”。此刻那些门客的突袭，究竟是为主人复仇，还是感念孙氏父子江东十余年的恩泽？
“公瑾，替我磨墨。”孙策忽然说。周瑜含泪研墨时，孙策执笔写下两行字“内外之事，公瑾决之；江东子弟，勿负初心。”墨迹未干，窗外忽然炸开一道惊雷，仿佛天地也在见证这位少年英雄最后的慷慨。
黎明时分，孙策在吴会太守府的梧桐树下辞世，年仅二十六岁。半月后，孙权在周瑜扶持下接掌江东。而逍遥津渡口那面染血的孙字大旗，被后人立在岸边，长风吹过时，旗上未干的墨迹仿佛仍在诉说着那个春日黄昏的誓言——虎啸处，江南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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