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秋，荆州的风裹着血腥味，掠过江陵城头斑驳的雉堞。关羽立于城楼，青龙偃月刀斜插青砖，刀锋上未干的赤血正凝成暗紫色的痂。他解下胸前护心镜，镜面映出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箭疮——那是三天前樊城之战，曹仁的流矢穿透铁甲时留下的印记。
“将军，东吴吕蒙已率精兵三万，沿江而下。”副将王甫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城楼檐角那串风铃。关羽抚过长须，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记得七日前探马来报，陆逊代吕蒙守陆口，竟献上厚礼与书信，言辞谦卑如新穗垂首。
“竖子安敢欺我。”关羽一声冷笑，却压不住右肩传来的剧痛。医官昨日曾言，箭疮十日不愈，恐溃入骨髓。他撕下袍角裹紧伤处，忽然听见西城方向传来闷雷般的轰鸣——那是水道被截断的声响。吕蒙到底没走陆路，他让白衣渡江的军士扮作商贾，在长江芦苇荡里潜行了三日。
入夜，烽火台的狼烟竟自东向西燃起，像一条赤色的蛇爬过荆襄平原。关羽攥住佩剑的鎏金剑首，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城防图突然在眼前碎裂成一张张诡异的笑脸。糜芳守公安，他的亲舅子，却在七日前送来“粮草接济不上”的告急文书；傅士仁守南郡，他的同乡，此刻却悄无声息地挂起了白旗。
“父帅，我们退回益州吧！”关平跨进堂前，铠甲上凝着夜露。关羽却望向案上那副羊皮地图，指尖从江陵顺着汉水滑到襄阳，最终停在樊城那处朱砂圈出的地方。三个月前他水淹七军，于禁跪在泥泞中颤抖着交出青釭剑，那声“将军神威”仿佛还在耳畔。可如今，当曹魏的援兵从宛城发来第五批步骑，当东吴的战舰已饮马汉江，他才惊觉自己站成了一道孤影。
夜半鸡鸣声起，关羽忽然披甲出营。月光照亮麦城郊外的枯田，两千疲惫的残兵正向西穿插。马背上的青龙刀重得像座山，每走一步都震得伤口渗出血水。探马连滚带爬来报“将军，北门发现吴军旌旗，先锋是偏将朱然！”
关羽勒住缰绳，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临沮山影。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初遇刘备时，那个在桃园里与自己歃血为盟的汉子，曾紧紧攥着他的手说“云长，你我生死相随。”可如今，那双手能越过蜀道天险，递得过来数万铁甲吗？
“将军，血止不住了……”亲兵撕下战袍欲裹伤口，被他挥手喝退。关羽摘下腰间鎏金囊，取出那截珍藏多年的白色缚带——是当年诸葛亮出山时为他系上的，丝线在月光下泛着暗银的光泽。他忽然大笑三声，笑声惊起林间宿鸟，震得降幡猎猎作响。
“云长半生，斩颜良于万众之中，诛文丑于黄河渡口。”他将缚带掷于地上，任由它被马蹄踏进泥泞，“今日若弃城独走，与那负荆请罪的吕蒙何异？此身可死，此刀不可背！”言罢，他竟策马回奔麦城，身后残兵们哭着追赶，月光把那条布满箭痕的披风拉成长长的豁口。
三日后，临沮山救兵未至，吴军四面包围。关羽被俘时，刀还挂在马鞍上，剑鞘空悬。吕蒙亲自捧酒来见，他却端坐不饮，只望着西南方向合上双目。那夜，当武昌的月色爬上刑场的木桩时，传说有一缕白虹贯入江心，惊起无数银鳞翻浪。
后人总说，武圣殒命的时刻，荆州的雨下了七天七夜。却鲜有人知，在麦城残垣下，一柄断成两截的青龙偃月刀被老卒埋进土里，刀柄上系着半截褪色的红缨——那红缨底下，还藏着一粒蜀地带来的，未及开花的桃花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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