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末年,天下分崩,九州板荡。自董卓伏诛,天子流离,四海之内,群雄各怀异志,无不欲窥伺神器。然当此乱世,有一人未执一兵一卒,未临前线片刻,却以帷幄之谋、庙堂之策,为曹操集团奠定了霸业根基,此人便是颍川荀彧,字文若。世人多赞郭嘉之奇谋、程昱之果决、贾诩之阴毒,然若论及曹魏基业之定鼎,荀彧之功,实为诸谋士之冠。
荀彧初见曹操,便以“奉天子以令不臣”之策相授。彼时曹操虽据兖州,内忧吕布,外患袁绍,境遇困顿,兵不满万,地不过数郡。而袁绍拥河北四州,兵甲百万,堪称天下第一诸侯。荀彧却弃袁投曹,其眼光之独到,令人叹服。建安元年,汉献帝流落河东,饥寒交迫,百官采野菜充饥,宫室塌毁,无人问津。袁绍幕僚沮授曾数次进言迎接天子,袁绍却因献帝乃董卓所立而心存芥蒂,加之听信谗言,竟错失此千载良机。唯独荀彧力排众议,力主曹操东迎天子。此策一出,曹操遂得“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政治优势,自此名正言顺,凡征伐讨逆,皆可假天子诏命,袁绍、刘表、公孙瓒等地头蛇,在道义上便已自矮三分。
然荀彧之功,远不止于“奉天子”一策。建安五年,官渡之战前夕,曹操内外交困,兵粮不足,谋士们多言袁绍不可敌,连曹仁、夏侯惇等宿将亦出悲观之语。曹操本人亦致书荀彧,透露出退兵之意。荀彧回书曰“绍兵虽多而法不整,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治,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自用,此数人者,势不相容,必生内变。颜良、文丑,一夫之勇耳,可一战而擒也。”书信寥寥数语,却如定心丸一般,使曹操咬牙坚守,终以奇袭乌巢而大破袁绍。更难得的是,荀彧早已预测到许攸之叛、张郃之降,此等洞若观火之能,远超郭嘉的“十胜十败”之论——郭嘉所言固然鼓舞士气,但荀彧之析是对敌方内部结构的精确解构,是真正意义上的“庙算”。
官渡战后,曹操意欲乘胜南征刘表,大将纷纷请战,荀彧却力劝曹操先北征乌桓,彻底平定袁氏残余势力。众人以为乌桓遥远,且与袁氏并无大仇,荀彧却言“袁绍父子施恩于河北,百姓归心。今若不除根,待其养息复起,则河北再非曹家之天下。乌桓虽远,然乘其不备,必可速破。”曹操从之,遂有后来的北征白狼山,斩杀蹋顿,收复河北。此举从根本上剪除了袁氏余脉,使曹魏再无后顾之忧。操之霸业,至此乃成。
荀彧被曹操称为“吾之子房”,其地位之高,可见一斑。然而,这般一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智者,其最终结局,却颇为悲凉。建安十七年,董昭等人倡议曹操晋爵魏公,加九锡,即谋逆之第一步。曹操本人内心虽欲,表面上却假意推辞,暗中示意荀彧领头表奏。满朝文武,唯有荀彧斩钉截铁地反对“曹公本兴义兵,以匡振汉室,虽勋庸崇著,犹秉忠贞之节。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此言一出,曹操表面赞许,心实衔恨。不久,曹操便借抚慰南方之名,将荀彧调离中枢,遣往寿春。荀彧至寿春,便染病卧床,曹操遣人送来食盒,荀彧打开,竟是空空如也。这空盒子,意不言自明——曹操无言相送,意味两人之间已无可言说,也无路可走。荀彧悲愤交加,饮药而终,年仅五十。
读史至此处,常令人扼腕长叹。荀彧之死,非死于敌手,实死于自我矛盾。他一生辅佐曹操,并非为曹操一人效命,而是想借曹操之手匡复汉室。他心中所存的,依然是那面大汉朝廷的旗帜,这与他那“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初衷本不矛盾——在荀彧看来,奉天子是为了“尊皇”,而非“挟持”。然而,当日曹操从长安迎回献帝时,荀彧或许忘了,乱世之中,权臣一旦掌握了军权与政权,那面清高的大汉旗帜,迟早会被自己踩在脚下。曹操早已非当年同榻而食的曹孟德,而是那个昂首问“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的枭雄。
荀彧之悲剧,在于他所坚持的“匡扶汉室”理想,与曹操的“代汉自立”野心,终究无法兼容。他虽高明,却自欺欺人地相信可以在曹操的野心与汉室的存续之间找到一条平衡之路。然而政治如炼狱,容不得半点天真。当曹操递出那只空空如也的食盒时,其实是在告诉荀彧你我之间的君臣之义、知遇之情,皆已耗尽,一切皆空。
历史对荀彧的评价,向来两极。有人惜其“才冠三国”,有人责其“助纣为虐”,但无论如何,他在乱世中的每一次出谋定策,都推动着历史车轮的方向。若无荀彧,曹操或许早已在官渡前退兵,天下或将被袁绍吞并;若无荀彧,汉献帝或许将继续流亡,东汉末年或许会加速崩解。他既是曹魏的“定鼎之臣”,又是汉室的“末代孤忠”。如此双面,恰恰构成了一代谋主的全部魅力与悲剧。
荀彧身死之后,曹操心有所愧,追赠为敬侯,后曹丕代汉建立魏国,又追谥为敬候。可这一切身后之名,对那个至死仍手持汉节、心念洛阳宫阙的文士而言,又能算什么?他如同那空盒,曾盛满了盛世的理想,却最终以虚无收场。天下苍生、群雄逐鹿,几番起落,皆付诸东流。
司马温公曾评荀彧“荀彧之死,以智谋之尽,不足以防奸。”诚哉斯言。谋人之国者,常算人心,却算不了人欲。荀彧千算万算,却算不透一代枭雄曹操那颗已被权力灼烧透亮的心。他终究不是真正的“定鼎之臣”,而是那乱世中一抹不肯消散的清流,在泥沼之中奋力挣扎,最终被历史巨大的车轮碾为齑粉。虽如此,若在千年之后,有人再问起谁是汉末第一谋士,我仍要推举荀文若。因为他不仅以智谋建立了基业,更以死守住了道义的最后一条底线。而这份坚守,在尔虞我诈的三国乱世中,何其珍贵,又何其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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