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荆州牧刘表病逝，其子刘琮不战而降。曹操铁骑十万，裹挟着北地风沙，一夜之间便踏碎了襄阳城的残梦。刘备仓皇南撤，携民渡江，蛆行蚁附，日行不过十余里。江陵的粮草辎重，成了曹军眼中的肥肉，而刘备的妻儿老小，却成了这支逃难队伍里最沉重的枷锁。
赵云奉命护卫家小，在曹军第一波铁骑冲阵时，便与大军失散。他单枪匹马杀回乱军之中，七进七出，枪挑夏侯恩，夺了青釭剑，血染征袍，终于在断壁残垣间寻到了糜夫人与阿斗。糜夫人为免拖累，将幼子往赵云怀中一塞，转身便投进了枯井。赵云来不及悲恸，解下护心镜，将裹着襁褓的阿斗缚在胸前，翻身上马。身后烟尘蔽日，曹操亲率虎豹骑衔尾而来，那马蹄声如闷雷，敲得人心头战栗。
赵云且战且走，长枪如龙，枪尖挑落的不是人头，而是曹军合围的缝隙。他挑破了一面面旗幡，踏碎了一架架云梯，直杀得白袍尽赤，那赤色不是血，是晚霞染透了南郡的山川。待他杀至长坂桥时，日头已偏西，桥头立着一人，豹头环眼，横矛立马，正是燕人张翼德。
张飞让赵云过桥后，命二十余骑砍下树枝，拴在马尾上，往来奔驰，扬起漫天黄尘，作疑兵之计。他自己则横矛立于桥头，那丈八蛇矛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映着他须发皆张的面容，仿佛一尊铁铸的门神。曹操追兵至，见桥东烟尘滚滚，林木间隐约有旌旗闪动，竟勒马不前。张飞独骑当先，发一声喊，那声音如旱地惊雷，震得桥下的河水都倒卷了三尺“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这一声吼，比刀剑更利。曹军阵中那面绣着“虎豹骑”字样的将旗，竟被声浪震得猎猎颤抖。夏侯杰胆裂，口吐绿水，坠于马下。曹操想起关羽曾说，张飞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首，如探囊取物，不由心头一寒，拨马便走。这一退，便是十里。十万人马，竟被一个人，一座桥，一声吼，吓得肝胆俱裂。
张飞并未乘胜追击，他见曹军退远，便吩咐部下拆断桥梁，扬长而去。这一拆，却拆出了后患。曹操惊魂稍定，得知桥被拆断，反而大笑“张飞匹夫，断了桥便是心虚，他若真敢在桥头列阵，我尚忌他三分，如今他自断退路，必是仓皇而逃了。”于是曹操令军士搭起浮桥，连夜渡河，追至当阳。
张飞闻讯，懊悔不迭。他问刘备“大哥，我拆了桥，反倒让曹操识破了虚实，这可如何是好？”刘备抚其背道“三弟，你今日之吼，已震碎曹军胆魄。拆桥是一时权宜，非战之罪。天下英雄，谁能如你这般，单人独骑，喝退十万雄兵？”
但张飞心中始终梗着一根刺。他想起当年在徐州，自己酒后鞭打部下，致使吕布趁夜袭城，丢了家眷；想起关羽在许都被曹操厚待，自己却在此地狼狈奔逃。他暗自发誓，此仇不报，枉为人杰。
几年后，刘备入蜀，张飞奉命攻取江州。巴郡太守严颜坚守不降，张飞用计擒之。严颜被缚至帐前，昂首挺立，不肯下跪。张飞怒喝“我大军至，为何不降？”严颜亦吼“我州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张飞听了，竟愣了片刻，随即大笑，亲自解其缚，延之上座，奉为宾客。那笑声在帐中回荡，震得烛火摇曳，仿佛又让人听见了当年长坂桥头那一声吼。
严颜问“将军为何不杀我？”张飞斟酒相敬“老将军气节凌云，我张翼德最敬有骨气的汉子。当年我在长坂桥头一声吼，吓退曹军十万，那是匹夫之勇；今日我敬你一身铁骨，那才是英雄相惜。”严颜抚须长叹“人人都说燕人张飞粗莽无谋，今日一见，方知将军粗中有细，真乃当世虎将。”
张飞率军继续南进，每攻一城，都亲临前线，身先士卒。他改掉了酗酒的毛病，却添了鞭打士卒的暴戾。刘备曾多次告诫“翼德刑杀过差，又常鞭挞健儿，而令其左右，此取祸之道。”张飞当面应下，转头便忘了。他总觉得，男人生在乱世，快意恩仇便是本色。
建安二十四年，关羽败走麦城，身首异处。张飞在阆中闻讯，旦夕号泣，血湿衣襟。他抱着刘备大哭“二哥死了，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滋味？”刘备也哭，哭着哭着，便听见帐外风声呜咽，竟仿佛又听见了长坂桥头那一声吼。
张飞决定为关羽报仇，急令帐下牙将张达、范疆，三日内备齐白旗白甲，三军挂孝伐吴。二人说“白布一时筹措不齐，求宽限几日。”张飞醉意上涌，又想起当日长坂坡上，自己一声吼退万军，何等威风，如今连两个裨将都敢顶撞自己，顿时暴怒，将二人绑在树上，各鞭背五十，指着他们喝道“明日若备不齐，便提头来见！”
当夜，张飞醉卧帐中，鼾声如雷。恍惚间，他看见长坂桥头的河水倒流，看见了赵云怀里的阿斗冲他笑，看见了关羽捋着长髯对他说“三弟，你我桃源结义，今日当重聚矣。”他猛地惊醒，却见帐外黑影闪动，张达、范疆持刀而入。那刀光在烛火下寒如秋水，张飞瞪大了环眼，竟未及发声，那刀已落在脖子上。
鲜血溅上白墙，仿佛那年长坂桥头夕阳的残影。张飞倒下了，一代虎将，没有死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却死于自己酒后的鞭笞之下。消息传至成都，刘备大恸，哭昏于地。他抚着张飞的遗物，那杆丈八蛇矛仍旧立在那里，冰凉的矛尖似乎还残留着当年桥头那声吼的余震。
张达、范疆连夜带着张飞的首级逃往东吴。途中过江，那首级在匣中竟仍瞪目怒视，吓得二人弃匣而走。后来孙权将首级送还刘备，刘备悲愤交加，不顾诸葛亮劝阻，尽起蜀中精锐伐吴，终在夷陵之役中大败而回，白帝城托孤，含恨而终。
后人评说，长坂桥头那一声吼，是张飞一生的高光，也是他命运的符咒。他太相信勇力可以镇住一切，却忘了人心不似军阵，吼声太响，震碎的不只是敌人的胆，还有自己的退路。可他终究是张飞，若让他重活一次，他大约还是会策马横矛，立于桥头，对着千军万马，吼出那惊天动地的一句——
“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那一声吼，隔着千年的烟尘，至今仍回荡在当阳桥的流水之上，草木为之含悲，风云为之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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