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夏，雒城外的蝉鸣像是要把整座山都煮熟了。甘宁蹲在锦帆船头，用刀尖挑开浸透桐油的麻布，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三百名锦帆营死士沉默地跪在浅滩上，每个人背上都缠着三丈长的白绫——那是他们给自己准备的裹尸布。
“主公要的是张任的项上人头。”甘宁把火把插进船首的铜兽嘴里，“可咱们要的，是天上的星星。”
他说的星星，是雒城北门城楼悬挂的七盏琉璃灯。张任那老狐狸不知从哪寻来西域工匠，将灯芯浸了狼油，夜风一吹，火苗能蹿三尺高。靠着这七盏灯，蜀军把城防看得铁桶相似。
当夜三更，甘宁带着三百死士换上蜀军甲胄，从沱江支流摸到北门水闸。守闸的蜀兵正打瞌睡，忽然听见水声哗啦，睁开眼时，一道青白刀光已劈开铁锁。甘宁跃上闸台，猿臂轻舒，将两名哨兵头对头撞晕。
“换上他们的衣裳。”他压低嗓音，“记住，天亮前若砸不碎那七盏灯，咱们就真要裹着白绫回江东了。”
城门内突然炸起锣响。张任的副将带着五百弓弩手堵在瓮城，箭雨如蝗。甘宁一脚踹翻油桶，锦帆在火光中展开，三百条白绫同时甩出，缠住箭矢。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火光下油亮如铁，左手掣刀，右手握着一柄铁锥，踩着白绫织成的网，三步并作两步攀上城墙。
“放火！”
他吼声如雷。那七盏琉璃灯在箭楼檐角亮得刺眼，甘宁将铁锥抡圆了掷出，正中第三盏灯。琉璃碎片炸开，火油泼在砖墙上，烧出一条火龙。张任远远站在城楼，指着那个在火光中翻腾的身影“此人必是锦帆贼，快架床弩！”
床弩粗如儿臂的箭矢破空而来。甘宁闪身躲过，白绫缠住箭杆，借力腾空，直扑第四盏灯。就在这时，脚下城砖突然塌陷，他整个人坠入箭楼夹层。黑暗中，一柄环首刀无声劈来，甘宁侧头避开，刀锋削断他几缕发丝。他反手抓住对方手腕，那只手冰凉如铁——是个面无表情的死士。
“张任倒是舍得。”甘宁咧嘴笑，牙齿在黑暗里发亮，“拿活人当砖填墙。”
他撞开夹层木门，正看见张任在亲卫簇拥下逃向西门。七盏灯还亮着两盏，第六盏的火苗已被箭矢射灭。甘宁扯下身上白绫，在腰间缠了三圈，纵身跃下六丈高的城墙。落地时膝盖撞碎两块青砖，他闷哼一声，冲上前抓住张任后领。
“将军，借你人头一用。”
刀光闪过，血雾在晨雾中散开。甘宁拎着那颗头颅登上城楼，将第七盏灯轻轻吹灭。三百锦帆死士跪在血泊中，背上白绫尽数染红，晨曦照在那些血痕上，像开了一城墙的彼岸花。
三个月后，刘备在成都设宴庆功。诸葛亮举杯敬甘宁“公兴此战，可抵十万雄兵。”
甘宁却望着北方，那里有曹军的旗帜在风中翻卷。他慢慢饮尽杯中酒，忽然想起当年在锦江上抢掠商船的日子。那时的星星比雒城的灯亮得多，可惜再也没有一条锦帆船，载得动他骨子里那点火气。
“诸葛军师，”他放下酒杯，“下回若还有硬仗，记得把最亮的那颗星星留给甘某。”
远处传来暮鼓声，惊起一群归鸦。甘宁摸了摸腰间的铁锥，上面还嵌着琉璃灯碎片，在灯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那些光落在他掌心的旧伤疤上，像极了锦帆船划过水面时，留下的最后一道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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