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秋，秣陵的桂花尚未落尽，一封加急军报便如惊雷般炸碎了东吴朝堂的宁静。孙权手中那盏青瓷酒盏“当啷”坠地，酒液洇湿了案上摊开的荆州舆图。满殿文武垂首屏息，唯见火红战袍一闪，甘宁已大步出列，甲叶相撞的铿锵声里，他单膝跪地“主公，末将愿率舟师逆江而上，三日之内，必取白帝！”声如洪钟，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而落。
彼时江风裹着腥咸的水汽，甘宁立于楼船之首，玄铁甲上缀满暗金鳞片，像极了传说中吞云吐雾的貔貅。他腰间那柄虎头盘蛇戟在暮色中泛着幽蓝冷光，戟刃上残留的暗红痕迹，是三日前的夷陵血战留下的。那时他率八百锦帆军夜袭蜀营，火烧连营三十里，刘备的“王”字大旗在烈焰中卷曲焦黑，如折翼的凤凰坠入长江。可大军回撤时，斥候却报白帝城头换了旗帜，东吴先锋吕蒙的旗号竟插在了蜀汉残军的骸骨之上。
甘宁的眉骨微微抽动。他记得吕蒙白衣渡江那夜，自己正在江陵城头与庞德斗酒。那个满脸络腮胡的西北汉子豪迈地连饮三樽，忽然压低声音“兴霸兄，你可知陆口大营暗藏了五百艘走舸？我瞧那吕子明每日烧香拜佛，佛龛底下却压着荆州布防图。”话音刚落，远处江面便传来急促的橹声，火光中隐约可见白衣士卒如蝗虫般爬上江陵城墙。甘宁摔碎酒樽，飞身跃上战马，可终究迟了一步——吕蒙的“汉寿亭侯”旗，已在公安城的箭楼上猎猎作响。
如今江风更急了。甘宁的船队绕过巫峡时，暮云压得极低，两岸峭壁如巨兽獠牙，江面仅容三舟并行。先锋船忽然发出“嘭”的闷响，一艘无人的小艇横在航道中央，艇上摆着七盏白纸灯笼，烛火幽幽晃动。副将周泰的脸庞在火光中忽明忽暗“都督，这像是蜀将张飞的手笔——当年他在阆中时，常以此法故作疑兵。”甘宁冷笑一声，反手抽出铁胎弓，利箭破空而去，将其中一盏灯笼射得爆裂“张翼德已死两年，死人摆的灯笼，难道还能勾魂索命不成？”话音未落，两岸忽然杀声四起，蜀军弓箭手从崖壁的藤蔓后探出半身，羽箭如暴雨倾泻。
这一战直杀到月上中天。甘宁手提长戟，踏着伏尸跃上栈道，月光下那袭锦帆早已被血浸透，沉甸甸地贴在甲胄上，宛如一面凝固的赤色战旗。当他割下蜀将冯习的首级掷回敌阵时，忽然瞥见崖壁阴影里闪过一道银光——是黄忠!那个老将军白发如雪，手中凤嘴刀却快如闪电。两人在狭窄的栈道上短兵相接，刀戟相撞迸出的火星，竟照亮了整段悬空木道。黄忠须发贲张“甘宁小儿，你可知白帝城头挂着的，是我蜀汉三军将士的忠魂！”甘宁自喉间发出一声低吼，戟锋在月下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黄忠的银盔应声飞落，老将军的颓然踉跄时，他方才发现对方左肩的绷带正渗着黑血——原是旧伤未愈，又添新创。
可当甘宁纵马冲进白帝城阙时，迎接他的既不是蜀汉残兵的顽抗，也不是东吴旌旗的招展。空荡荡的校场上，三百副棺材整齐排列，每具棺盖上皆雕着同样的图案——三足乌踏九莲而坐。甘宁心中陡然一沉，他猛然勒住马缰，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马腹下忽然爆出数根铁蒺藜，紧接着四面伏兵尽出，火把映照之下，领军者正是断臂的关羽!只见他左手持青龙偃月刀，右手袖管空空荡荡，却依然威风凛凛“甘兴霸，你可知白帝城早已是樊笼？我二哥关云长在这儿等了你三日了!”
原来，关羽的“断臂”不过是重伤后包扎的伪装，而所谓“白衣渡江”，不过是吕蒙与关羽合谋演的一场苦肉计——只为将东吴精锐诱入白帝城中围杀。甘宁大笑三声，声震屋瓦“如此说来，我项上人头倒成了吕子明献给曹魏的投名状？”他一脚踢翻面前的棺材，棺内滚出的，竟是东吴水军都督吕蒙的首级!那双眼兀自圆睁，似有不甘。甘宁凝视片刻，忽而双手捧起首级，缓缓跪地叩首“子明兄，你用性命换我一条生路，这份情，甘宁唯有来世再报了。”
此时白帝城头，刘备的龙凤旌旗轰然升起。甘宁缓缓起身，虎目扫过四面围来的蜀军，忽然将手中首级高高抛向夜空，翻身跃入城外滔滔江水中。他在江流中翻滚沉浮的最后一刻，似乎看见关羽抚摸着青龙偃月刀，刀面上倒映出漫天星辰，其中一颗亮得异乎寻常，恰似当年锦帆船上颤动的灯火。江水漫过耳畔时，甘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夜晚，他驾着小舟驶过巴郡渡口，船头挂着一串铜铃，叮当作响声中，少年的自己正对着满江星火哈哈大笑。
而此刻，幽冷的江涛已吞没了那抹赤红身影，唯有腰间铁鞭扣住的那片旧帆残片，仍在水面打着旋儿，上面依稀可辨八个墨字“人生一死，英雄同归。”白帝城上的战鼓声渐渐沉入水底，唯余满江碎月，如千万片无人认领的银鳞，随波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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