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长江水面上浮着碎金般的月光。周瑜站在楼船最高处，甲胄上的铜片被江风掀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身后站着孙策，那个本该在八年前就死去的人。
“公瑾，你看。”孙策抬起手臂，指向江北乌林方向，“曹操的连环船像不像当年我们渡江时的芦苇筏？”
周瑜没有回答。他记得建安五年那个雨夜，孙策重伤垂危时抓着他的手腕说“仲谋年幼，江东基业便托付于你。”那双手的力道至今还留在他的骨节里。而现在，那双眼睛正倒映着江北绵延百里的火光，比八年前更亮。
“你本不该来。”周瑜终于开口，声音被江风撕碎，“仲谋若知你还活着……”
“仲谋知道的。”孙策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系着红绳的青铜符节，“这是当年父亲留给我的调兵信物。我托人带给仲谋时，他回赠了这枚符节，说‘兄若在，江东便永远是兄长的江东’。”
周瑜的瞳孔骤然收缩。黄盖的苦肉计已经施行，庞统的连环计也已成局，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孙策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的旗舰上。他看向船舱里那尊铸着龙纹的火盆，里面烧着的是他昨夜才写好的密信——若是事败，便让人带着孙策的印绶去交州。
“你在担心什么？”孙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笑了，“怕我抢你火烧赤壁的功劳？放心，我今夜只带了一百亲卫，都是当年随我们渡江的老兵。”
周瑜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想起这些年独自支撑江东的日日夜夜，想起每次午夜梦回时床头挂着的那张旧弓——是孙策十六岁时射落过江贼的弓。他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葬在记忆里了，可此刻孙策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肩甲上还留着建安年间特有的錾花。
“曹操的舰队有八十万。”周瑜说，“你那一百人够做什么？”
“够做你不敢做的事。”孙策从腰间抽出佩剑，剑锋在月光下泛着青幽的光，“你可知曹操为何把战船用铁链连起来？”
“庞统献了连环计。”
“错了。”孙策的剑尖突然指向西北方，“是因为甘宁。曹操让甘宁统领了荆州水军，而甘宁昨夜派人送来密信，说江陵的粮草辎重都堆在夏口对岸。只要你我放火，他就会从内部切断曹军退路。”
周瑜猛地转身，案几上的青瓷茶杯应声落地。他盯着孙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什么时候和甘宁搭上的线？”
“三年前。”孙策收起剑，从怀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甘宁当年在益州是锦帆贼时，我救过他的性命。这三年我们一直在通信，筹划的就是今日。”
江风突然变得凛冽起来，船舱里的烛火疯狂摇曳。周瑜看见孙策的鬓角已经泛白，额间那道箭疤也较当年深了许多。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两人还在庐江读书时，孙策最爱在课后爬上后山，指着江对岸说“总有一天，我们要让江水都变成火焰。”
“你若是在建安五年就死了，”周瑜声音有些发颤，“为何现在才出现？”
“因为我必须等。”孙策将绢帛按在案上，摊开的地图露出黑山贼势力范围的标记，“曹操平定乌桓后一定会南下，而你一定会用火攻。但你的火只能烧在江面上，我想让火也烧到岸上去。”
周瑜终于明白过来，浑身冷汗涔涔。他这些天只在计划江上决战，却忽略了曹军后方的粮草线。孙策带着一百人，是要趁曹操主力集结时袭取夏口粮仓，让曹军即便冲破火网也无粮可用。
“你不信我？”孙策看着周瑜变幻的神色，突然大笑起来，“当年父亲遇刺时你才十一岁，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如今你已经是三军主帅，却反而变得畏首畏尾了么？”
这一句话刺痛了周瑜最深的记忆。他永远记得那个午后，孙坚的棺椁停在太守府堂前，孙策跪在灵前一言不发，但夜里独自爬上屋顶，对着月亮吼了半个时辰。那时候自己躲在屋檐下，看着少年单薄的脊背在月光下轻轻颤抖。
“走吧。”周瑜终于说，“我让丁奉带三百亲卫跟着你。若是天明前见不到夏口方向的火光，我就当这八年你在阎罗殿里打转，现在回去了。”
孙策转身时忽然停住，从怀里掏出一枚半旧的玉坠子，塞进周瑜手中“这是当年你送我的平安扣，说你佩着它渡江就不会想家。这些年我带着它走遍大江南北，如今物归原主。”
玉坠子还带着体温，周瑜握着它，忽然觉得掌心里握着的不是玉，而是这整座江东的二十年光阴。他目送孙策跃上小舟，一百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幕之中。
子时三刻，西北风乍起。黄盖的火船按计划冲入曹军水寨，但周瑜站在船头，目光却一直死死盯着夏口方向。火光冲天中，他仿佛看见孙策的白袍在烈焰里一闪而过。
天将明时，夏口方向终于腾起巨大的烟柱。接着是连绵不断的爆响，那是江陵粮仓被点燃的动静。周瑜攥着玉坠子的手掌心全是汗，直到看见传令兵骑着快马冲上旗舰“大都督！甘宁将军率部倒戈，曹军右翼已经溃散！”
周瑜忽然跪倒在甲板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木板。他听见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听见士兵们开始欢呼，但他的耳朵里只有孙策昨夜那句话“你信不信，我能让这场火把整个曹操都烧干净。”
初升的日光染红了半条长江，周瑜看见夏口方向的烟柱正缓缓凝聚成一条蛟龙的形状。他站起身，将玉坠子重新挂回颈间，转头对副将说“传令全军，追击逃敌。另外——”他顿了顿，“派人去夏口粮仓方向，找到孙将军。生死不论，都要带回来。”
但直到赤壁之战结束三个月后，周瑜才在秣陵城外一座小庙里等到孙策。那人瘦了许多，肩上裹着绷带，正在给佛像擦灰。周瑜站在门槛外，看着他逆光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些年所有的嫌隙、猜忌、隔膜，都像那些掉落的香灰一样被风卷走了。
“那枚玉坠子，我带了八年。”孙策头也不回地说，“现在该你带着它，把仲谋的孩子也扶上马背了。”
周瑜没有回答，只是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佛像前。庙外的银杏叶正纷纷扬扬地落，仿佛要把整条长江的秋色都铺在这间小庙的屋檐上。窗外传来江涛声，那声音像极了建安五年那个夜晚，孙策临终前最后说的那句话“江东日后若有事，你替我多照看。”当时周瑜答应过，而现在，他终于知道那个诺言是可以用一生的火焰去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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