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长江水色如墨。周瑜立于楼船之首，甲胄上凝着薄霜，身后是三十六面战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孙策握着他的手说“公瑾，你我共掌江东，当如这长江之水，永不休止。”而今孙伯符的坟头已生青草，江东六郡的担子，沉甸甸压在他与孙权并肩的肩上。
对岸的灯火绵延十里，曹操的楼船如巨兽蛰伏。程普老将军在舱中擦拭长刀，刀锋映着他斑白的鬓“老夫随孙文台将军破黄巾时，曹阿瞒还是洛阳城里的纨绔子弟呢。”话音未落，黄盖掀帘而入，腰间铁鞭磕在舱板上叮当作响“老将军的刀还利否？老夫的鞭子可等不及要饮血了。”
中军帐内，鲁肃展开荆州舆图，指尖划过乌林“曹操号称百万，实不过二十余万。然其北军不习水战，铁索连舟虽固，却是自缚手脚。”周瑜忽然抚掌而笑，惊得烛火摇动“子敬所言极是！吾得黄公覆诈降之策，又得诸葛孔明借东风之助，天时地利俱在，何愁破敌？”
夜色渐深，诸葛亮蹬着草鞋踱入帐中。他羽扇轻摇，言语间带着南阳乡音“亮观天象，今夜子时东南风起。公瑾可速命黄将军备好火船。”周瑜抬眼望去，见诸葛亮眼中倒映着烛光，竟似有两团火焰跳动。两个智者的目光在灯下相遇，都从对方瞳孔里看见了自己那点不肯明说的心思。
黄盖的二十艘艨艟在子时离岸，船头堆满硫磺硝石，船舱藏满干苇枯柴。江风果然转向，东南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老将亲自掌舵，回首望见大营方向亮起三点星火——那是周瑜约定举火的讯号。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跟随孙坚在汜水关下，那少年将军也是这样迎着风，将战旗插上城头。
“放火！”黄盖一声断喝，火把落入船舱的瞬间，江面骤然腾起无数条火龙。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曹军铁索连舟成了最好的燃料。江面被映成赤红色，仿佛整条长江都在燃烧。周瑜站在楼船最高处，看着火光中曹操的帅旗轰然倒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他回头，看见两个新募的士卒抱在一起“我们赢了！我们真的赢了！”他们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铠甲上沾着血污与烟灰。
黎明时分，残火仍在江面明灭。周瑜策马沿着江岸巡视，马蹄踏过焦黑的船板，发出细碎的声响。赤壁鏖兵处，断戟沉沙，江水犹温。他忽然勒马驻足——芦苇深处，半截染血的吴军旗帜在水中漂荡，旗角绣着的“孙”字依然清晰。那该是某个不知名的江东儿郎的遗物，昨夜他或许还在船舷边唱着采薇。
诸葛亮不知何时立在他身后，羽扇上沾着晨露“公瑾此役，足以名垂青史。”周瑜却不答话，只是望着江面上盘旋的灰鹤。那些鸟在硝烟散尽的天空下寻找旧巢，鸣声凄恻如招魂。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孔明兄可知，这江水里沉了多少好儿郎？昨夜火起时，我分明听见他们唱的却是故乡采菱调。”
粮官来报，大火焚毁了曹操大半军械，但吴军亦折损三千精骑。周瑜看着军报，忽然想起孙策临终前握着自己的手“若仲谋不才，公瑾可自取江东。”那时他泣血立誓，必保孙氏基业，必护江东父老。而今赤壁大胜，孙权在柴桑摆下庆功宴，群臣把盏，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周瑜却在席间悄悄退去，独自登上城楼，望着北去的江水出神。
程普拄着拐慢慢爬上城楼，将一坛老酒放在周瑜脚边“当年在庐江，你父亲与我是同袍。他临终前嘱托我照看你，如今见你运筹帷幄，老夫可以告慰故人了。”周瑜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任由酒液顺着下颌滴落在甲胄上。晨光照着江面，当年孙策赠他的佩剑还悬在腰间，剑鞘上的鎏金已经磨损，露出暗淡的铜色。
庆功宴三日方歇，鲁肃连夜赶来，神色凝重“曹操退回北方，但刘备已定荆南四郡。孔明临行前要我转告都督——‘赤壁之火可烧十年，人心之火却难熄朝夕’。”周瑜掌灯细看荆州舆图，指尖划过江陵、夏口，忽然停在华容道三个字上。他想起那夜诸葛亮借东风时说的另一番话“成败皆在人心，公瑾若执念太深，恐伤寿数。”当时只当是虚妄之语，此刻想来，却是字字锥心。
入冬后第一场雪飘落江陵城头。周瑜巡视水寨时，忽然咳出血来，那口鲜血溅在雪地上，红得惊心。医官说是旧年箭伤复发，又积郁成疾。他躺在帐中，听着窗外江涛声起落，恍惚间又回到赤壁那夜——火光冲天，杀声震地，而孙策的声音从记忆深处传来“公瑾，江东未来，全在卿手。”
三个月后，建安十四年冬，二十六岁的周瑜病逝于巴丘。临终前他让亲兵打开窗子，望着长江的方向。最后一句话是对着虚空说的，声如游丝“伯符，我来江东赴约了。”窗外的雪落进船舱，很快便融化了，像那些随江水东流的岁月，像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像赤壁火光中最明亮的叹息。
而今长江之水依旧东流，巴丘的渡口早已长满芦苇。渔童唱着的歌谣里，依稀还有“周郎”的影子。只是那夜赤壁的火光，烧遍了整条江，却终究照亮不了人心的沟壑。当孙权在武昌建成黄鹤楼时，登高北望，只见烟波浩渺。他忽然想起赤壁战前，周瑜在帐中所书的那封密信，末尾只有八个字“愿尽此身，以报知遇。”那墨迹早已泛黄，而写信人已长眠巴丘，唯有江声如旧，岁岁年年，拍打着故人石垒的城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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