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长江水面浮着碎金似的月光。周瑜立在楼船最高处，甲胄上凝着夜露，远处乌林方向隐约可见曹军连营的灯火，像一条赤色巨蟒盘踞在北岸。
“公瑾，你看。”鲁肃踏着舷梯上来，手里攥着半卷竹简，“黄公覆的诈降书到了。”
周瑜接过竹简，指腹摩过凹凸的刻痕。信上墨迹淋漓，写尽黄盖被鞭刑后的怨怼之词，末尾却用细如蚊足的笔迹缀了句“二更火光为号”。他忽然笑了，将竹简投入江中“传令下去，今夜所有火船改用青布幔帐。”
鲁肃怔了怔，旋即会意。曹操多疑，若见赤幔火船必然警觉。这青幔里裹着的芦苇硝石，倒像是给曹军备下的青色棺椁。
子时的风突然转向东南。周瑜披着玄色斗篷立在坛前，看旗幡在风里猎猎翻卷。诸葛亮摇着羽扇踱过来，袖间沾着水汽“都督在此祭风，可知东南风能吹几时？”
“足下既知天文，何不直言？”周瑜没有回头。
诸葛亮望着翻滚的云层，声音轻得像叹息“今夜过后，天下三分之势便定了。”他忽然压低声音，“都督可曾想过，赤壁若是胜了，江东与荆襄之间……”
话未说完，北岸突然腾起冲天火光。黄盖的二十艘火船撕开夜色，青布幔帐在烈焰中化作漫天流萤，曹军战船连成的铁锁链在火舌舔舐下发出金石断裂的悲鸣。周瑜看见火光里有人影坠入江中，铠甲映着红光，像无数陨落的流星。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当浓烟散尽，长江露出焦黑的船骨，曹军残部退往华容道。周瑜站在废墟般的战场上，脚下是半截烧焦的桅杆，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清越的铜铃声。
“都督踏平赤壁，为何眉头紧锁？”小乔提着食盒走来，裙裾拂过满地灰烬。
“你听。”周瑜指向西方。小乔侧耳，只闻江风呜咽。但周瑜知道，在视线尽头的江陵城头，关羽的长髯正拂过佩剑；在夏口的渡口，张飞环眼圆睁盯着江东船队；而在成都的山道上，刘备的马蹄正碾过带露的野草。
“曹操败了，却也把南郡的钥匙留给了刘备。”周瑜的指尖划过腰间玉佩，“原本该是江东的荆襄九郡，现在倒便宜了刘玄德。”
小乔沉默片刻，取出酒盏斟满“妾身昨夜观星，见东南方有客星犯斗宿。都督若要取荆州，须防一人。”
“谁？”
“诸葛亮。”
周瑜的酒杯停在唇边。他忽然想起昨日庆功宴上，诸葛亮代刘备敬酒时低垂的眼帘——那双眼睛里倒映着长江水，却比江水更深不可测。他抬头望向西方，暮色里江陵城楼隐约浮现一面“关”字旗。
“传令下去，”周瑜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寒江，“明日拔营，西进油江口。”
油江口的雾浓得化不开。周瑜的楼船破雾而行，甲板上水手们压低嗓子哼着楚地歌谣。突然前哨急报“江面发现数十艘商船，船身吃水极浅！”
周瑜快步赶到船头。雾气中那些商船正缓缓靠岸，船头立着白衣文士，正是诸葛亮。他手持羽扇遥遥作揖，声如清越玉磬“都督远来辛苦。江陵城已由云长将军接管，特备薄酒为都督洗尘。”
周瑜的指节在船栏上掐出青白印记。他看见诸葛亮身后的船舱里堆满粮草辎重，船底果然压着镇舱石——哪有什么商船，分明是连夜运送的军需。南郡城头飘扬的“刘”字旗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记无声的讥讽。
“足下好算计。”周瑜的声音从齿缝间漏出来。
“非是算计，只是顺应天时。”诸葛亮展开羽扇，扇面上墨痕斑驳，“都督可闻‘既生瑜何生亮’之语？天意如此，何苦强求。”
江风忽然狂暴起来，吹散雾气的同时卷起滔天浊浪。周瑜看见诸葛亮站立船头，衣袂飘举间竟有星辰隐现。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初遇时，隆中草庐的竹篱上爬满青藤，那书生递来一碗粗茶时，眼底便亮着如今日般的光华。
“好一个天意。”周瑜转身时，玄色斗篷在风里划出利刃般的弧线，“那我便以江东六郡八十一州，与这天意争一争。”
楼船调转航向时，油江口的芦苇丛中惊起一行白鹭。诸葛亮望着远去船影，将羽扇收回袖中。他身后的侍卫悄声道“军师，都督似乎动怒了。”
“无妨。”诸葛亮望着天边卷起的乌云，“他要的，不过是个输了也能瞑目的结局。”
十日后，周瑜病倒在柴桑渡口。临危之际，他令亲兵取来当年赤壁火船的残板，指尖抚过焦痕处的木纹，忽然想起那个东南风骤起的夜晚，火光中诸葛亮的笑容像极了燎原的星火。
“既生瑜，何生亮……”他低声呢喃，窗外长江水声如雷，仿佛无数战鼓在夜幕中擂响。小乔捧着药碗跪在榻前，听见他弥留之际的最后一句话却是“可惜……未能见江水倒流。”
建安十五年冬，周瑜卒于巴丘。他的衣冠冢上种满常青的樟树，每逢东南风起，树叶便沙沙作响，像是当年火船上的青幔仍在风中低诉。而千里之外的成都，诸葛亮正坐在丞相府的竹帘后，将一枚赤壁火船的残片投入火盆，看它在暗红色的火光里蜷成灰烬。
“都督若在，”他对着灰烬轻轻说，“这天下棋局，或许真能多些变数。”
窗外飘起细雪，落在丞相府的青瓦上。诸葛亮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秋夜，隆中草庐的竹篱旁，那个玄衣青年问他对弈可否尽兴。当时他答非所问，只看着棋盘上的星位说“这局棋，终会有人要输的。”
灰烬在寒风里散去，长安城的宫阙巍峨如昔。但曹操偶尔会在铜雀台的夜宴上忽然停杯，望着东南方向的天际线，恍惚间似见一片烧红的江水漫过记忆边缘。那江水奔流之处，埋葬了烈火，埋葬了箭矢，也埋葬了某个未成形的天下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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