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长江水面上浮着薄薄的雾气。周瑜立在楼船船首，甲胄上的铜钉映着晨光，像撒了一把碎金。他身后，甘宁、吕蒙等将校肃立如林，战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公瑾，你看。”鲁肃指着东南方向，“那边有帆影。”
周瑜眯起眼，只见水天相接处，数十道白帆破雾而出，为首的大船上，一面绣着“孙”字的战旗格外醒目。他不禁笑了“是伯符的旧部，看来仲谋终究是信我。”
船队渐近，当先跃上甲板的却是个青衫文士。那人拱手道“大都督，主公命我送来此物。”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锦帛。周瑜展开一看，竟是孙权亲笔写的调兵令，末尾还钤着江东之宝的朱印。
“主公说，赤壁一战，全赖都督运筹。”青衫文士顿了顿，“但荆州之事，望都督谨慎。”
周瑜将锦帛收入袖中，望向西面的目光变得幽深。他何尝不知，曹操败退后，荆州便成了三方必争之地。刘备借了南郡，却迟迟不肯归还；诸葛亮在临江设了馆驿，明面上是通商，暗地里不知安插了多少细作。
“传令下去，三日后拔营西进。”周瑜转身时，腰间玉佩碰在船舷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要亲自会会那位卧龙先生。”
三日后，周瑜率水师抵达公安。诸葛亮果然在渡口相迎，羽扇纶巾，身后只跟着几个随从。两人在江亭中对坐，石案上摆着青梅酒。
“大都督此来，怕不是为了饮酒。”诸葛亮笑道。
周瑜也笑，指尖轻叩酒盏“卧龙先生可知，这青梅产自何处？”
“自然是江陵。”
“不错。”周瑜端起酒盏，“可如今江陵的梅树，结的果子姓了刘。”
诸葛亮摇着羽扇，不紧不慢道“天下果木，皆是天生地养。都督若喜欢，我修书一封，请刘皇叔多送几筐来便是。”
周瑜放下酒盏，正色道“明人不说暗话。南郡乃江东门户，先生与皇叔占着不走，可是欺我江东无人？”
诸葛亮却站起身来，指着江水说“都督请看，这江水昼夜不息，可曾为谁停留？天下之事，合久必分。今日是刘的，明日或许是孙的，后日又不知是谁的。都督何苦执着一时得失？”
话音未落，忽有快马来报“大都督，夏口急报！曹仁率军出了襄阳，正往江陵方向移动！”
诸葛亮神色微变，周瑜却抚掌而笑“先生妙计，倒是省了我一番口舌。”他站起身，对诸葛亮拱手，“既然曹军来袭，这南郡之事，我们改日再谈。”
回船的路上，吕蒙低声问“都督可要调兵增援江陵？”
周瑜摇头“不必。曹仁此来，必然是为策应樊城。我已在夷陵埋伏了五千弓箭手，就等他的粮车过境。”
果然，三日后传来战报曹仁的粮道在夷陵被截，三千石军粮付之一炬。曹仁不得不退回襄阳备战。而周瑜趁此机会，亲领精锐直取江陵，在西门与关羽部将周仓苦战三日。最后是甘宁率敢死队攀上城墙，才打开城门。
站在江陵城头，周瑜望着北方的天际，忽然对吕蒙说“你说，若当年伯符还在，这天下会是何等模样？”
吕蒙默然。他们都记得，十年前孙策临终前，握着周瑜的手说“外事不决问周郎，内事不决问张昭。”如今外事虽决，内事却多。
入夜时分，城中忽然火起。周瑜惊觉时，已有数百黑衣人杀到太守府前。为首者蒙着面，使一双铁戟，直取周瑜。
“周郎纳命来！”
周瑜拔剑格挡，剑锋与铁戟碰撞，迸出火星。几个回合下来，他认出对方招式“你是许褚！”
黑衣人扯下面巾，露出那张粗豪的脸“曹公待你不薄，何苦为孙氏卖命！”周瑜冷笑，手中剑招一变，使出一路绵密剑法。许褚力大，却被他绕得身形不稳。忽然，周瑜一个翻身，剑尖抵住许褚咽喉“回去告诉曹公，就说周瑜谢他当年厚爱，但江东的月亮，比许都的更圆。”
许褚悻悻而去。周瑜收剑入鞘，发现左臂已被划伤了一道口子。鲁肃赶来时，他正在包扎，血迹浸透了素白的袍袖。
“都督何苦亲冒此险？”鲁肃叹息。
周瑜望着熊熊火光映红的夜空“我不以身犯险，谁肯效死？”顿了顿，又说，“子敬，我总觉得赤壁一战之后，江东的剑就不如从前快了。当初伯符在时，我们何曾顾虑这么多。”
鲁肃正要劝解，忽见韩当匆匆赶来“都督，豫章来报——主公孙权已在城南建了招贤馆，广纳江北名士。”
周瑜听了，久久无言。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声苍凉“仲谋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数日后，周瑜整军回柴桑。路过湘水时，天色骤变，暴雨倾盆。他站在船头不肯避雨，任雨水淋透衣甲。身边的亲卫想替他撑伞，被他摆手拒绝。
“大都督！”幕僚阚泽上前，“您身上有伤，不可再受寒了。”
周瑜转头看他，眼神深邃“阚德润，你说这长江的水，最终都要汇入东海。可江东的基业，是不是也要汇入某个更大的海？”
阚泽一时语塞。他知道，孙权近来与刘备信使往来频繁，隐约有联刘抗曹的打算。但这样的话，满朝文武无人敢对周瑜提起。
是夜，周瑜在船舱中独坐。案上摊着一张舆图，赤壁、江陵、夏口，他指点江山的那根银针，还钉在洞庭湖的位置。忽然，一阵剧痛从胸口蔓延开来。他扶着桌案想站起来，却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之后。军医告诉他，这是旧伤复发，加之连日操劳，伤了心脉。周瑜望着帐顶，忽然想起十年前孙策握着她的手说“公瑾，若我死得早了，江东就托付给你了。”那时他二十岁，只觉得满江春水都是英雄气概。如今三十三岁，却觉得心跳一次，就离那个约定远一步。
“传令。”他轻声说，“备船，我要回吴郡。”
“都督，您的身体——”
“回吴郡。我想看看太湖边的桃花，开了没有。”
建安十五年冬，周瑜病逝于巴丘，年仅三十五岁。消息传到吴郡时，孙权正在召见诸葛亮。他当着诸葛亮的面，哭倒在案前，哭到青衫湿透。诸葛亮一旁默然，想起自己出山那日，水镜先生曾叹“卧龙凤雏，得一人可安天下。可惜，天不许英雄并世。”
后来有渔人在长江打鱼，偶尔会在月明星稀的夜里，听到水上飘来飘渺的歌声，唱的是“丈夫在世当有为，为民播下太平春。江东双璧今何在，化作江心万古尘。”
据说那歌声里有旋涡，渔人听了，总要停桨静默良久，直到晨雾散去，才继续摇橹而去。而江边的芦苇丛，年年绿了又黄，像是某种绵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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